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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壽與靜坐(道安法師)

長壽與靜坐——道安法師講

本文系松山寺主持人道安法師,在民國四十七年十月八日講述于台灣省社會服務處。法師不僅對佛學研究甚深,且于社會科學、自然科學各部門,均有基礎,融會貫通之後,發為議論,聽者皆為之心折。

一、緒言

今日的講題,是「長壽與靜坐」。

在醫藥、衛生科學極度發展的今日,人類疾病普遍減少,死亡率亦日益減低,而人類健康與年齡亦顯然逐漸在增高中。此在各種醫藥專門刊物上,均有詳細的統計。據醫學家的預計,人類壽命,將來可能平均達到一百二十歲。這種估計,我以為是可能而且不必懷疑它。但時間無始終,空間無邊際,人處其中,一百二十年的光陰,實蜉蝣之一瞬耳,縱活到一百二十歲,又何喜之有?莊子認彭祖八百歲為妄天,實有至意。佛經載此地球上人類之壽命,在某一時期,可能短至十歲,在另某一時期,人壽又可增加至八萬四千歲之長。此不過就吾人現居之地球太陽系而立論,若放眼到另一太空環境之其他星球人類之壽命計算,則吾人一千六百年,只不過「魔羅天」一晝夜而已。佛經計算時間,多以劫為單位;天文學計算太空距離,均以光年為單位。距此地球若干萬光年有一「非想非非想處星球」,他們的壽命平均長達八萬劫,但佛陀認為他們還是沒有得到真正解脫的境界。

生命無限或有限的延長,實亦人生無數欲望中應有之一環。人類的生存欲是多方面的,也是極強烈的,尤其是生存欲中之生命延長欲望,更為人類所祈求貪戀而不暫舍者。明知此生滅身而絕無延長可能,于是在術法的[宗-教]上就有所謂「永生」、「長生不老術」、「返老還童術」的種種妄想的企圖,甚至保留「木乃伊」(Mummy)以冀靈魂之復活。此種分外企求,實有違反「無常—無不變性」之定律者。[宗-教]家,認人生現世永久生存之意欲無法實現,于是假設天堂,作為死後永生欲望之安頓處。洞天福地之理想世界,成為失去真理者永遠夢想追求之伊甸樂園。

達觀的老子,他根本否認這些長生妄想詐術之存在的說法,他的五千言道德經說:「吾有大患,惟吾有身;苟吾無身,吾有何患?」又說:「飄風不終朝,疾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于人乎?」修煉神仙,愛戀皮囊,希望長生不死者,乃自漢之張道陵輩始,實與黃老之學無關,反背道而馳。符籙方士之術,只是末流所趨向。昔黃龍禪師,斥呂洞賓為守尸鬼,故在真理的畛域內,決無為此七尺之軀而求長生不死的愚妄者。孔子雖然亦惋惜顏回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但孔子告訴我們更重要的人生問題,那就是「朝聞道,夕死可矣」;「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吾道一以貫之」的道。此道「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藏于密」;而又「其味無窮,皆實學也」。老子說此為「死而不忘者壽」,亦指此實學之道。此種死而不忘者壽的大道,才是值得吾人所研討的。可惜儒書對于「道」的闡發,只是一些隱隱約約,閃閃爍爍其詞,只提出幾個抽象的名詞,沒有真正具體而詳細的辦法和實施程序的步驟。宋儒雖將大學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作為修己治人的根本方法,但仍嫌抽象。吾人應當勇敢地面對現實,拿理解和智慧去體會大道,而不應該向感情低頭,恐懼短命,妄想長生不老不死的獲得和企圖。佛經說:「若人生百歲,不解生滅法,不如生一日,而得了解之。」「生滅法」,是指宇宙萬物——現象界——發生發展和轉變的一種法則。宇宙事物之發生發展進行之公例,是有時相反而相成,有時相成而相反。到了某種程度,必轉變其與自身完全相反的東西,其轉變的原因不是來自外界,實存在發展事物的本身。吾人由胎型,嬰孩、童年、少年、壯年、中年、老年以至于死亡,莫不循此法則(生滅法)而進行。人如此,植物,乃至星球亦莫不如此。這一切的一切,均在時時刻刻轉變中,而無暫停之時的。

我講得離題太遠了,現在拉回本題吧。吾人為什麼要長壽?要如何才能達到長壽的目的?

西洋諺語說:「偉大之事業,寓于偉大的精神;偉大之精神,寓于健全之體魄。」又說:「健康的身體,是靈魂的賓館;衰弱的身體,乃靈魂的牢獄。」西洋人近世紀來,關于強身之道,除衛生醫藥外,其體育之進步,康樂的運動,日與科學競。彼等譏國人為「東亞病夫」之羞恥,迄今仍未雪去。

吾人處此空前未有之大時代中,事務繁忙,勝于往昔,何止萬倍!而何況更肩此反□抗□復國重任的我們,沒有健康的體魄和長遠的生命,何能負得這艱巨的任務?吾人生命縱然一點也不浪費,以一百歲計,則吾人終身工作時間亦甚短促。每日以八小時睡眠,八小時休息或娛樂,八小時工作,則人生工作時間至多為三十年,若將兩頭——老年和幼年——及病時除卻,剩下來至多二十年。故吾人壽齡之修短,對國家社會民族有無貢獻,其關系甚大。

吾人壽齡之增高與否,須視身心健康與否以為斷。身心健康之道甚多:適當之運動、飲食睡眠之調和、衛生醫藥之運用、生活起居之規律化、感情之節約(吾人一次大興奮或過分的悲痛,均須死去若干萬細胞,甚至引起血液循環之毒化,如發脾氣時,神經緊張,面色立刻變為蒼白等)、不必要的欲望加以減低或完全滌盪。再加靜坐之內功,人類壽命活到一百至一百廿歲或再多一點,我想是毫無問題的。現住江西云居山真如寺的虛云長老,今年已一百十九歲,其健康飲食、行路、搬柴運水,不下于少年,況彼乃苦行之純素食者。彼曾于民國三十九年底至四十一年春,在廣東乳源云門山大覺寺,被□□打死者三次,最後一次竟死去一星期之久,幸而復活,今幸健在。其禪定功夫當亦有以致效。

以我個人的觀點衡量人生,單注重長壽一點,尚嫌不足。人生之所異于禽獸者,即其有最尊貴的智慧和道德及互助精神,以及服務奮斗意志,貢獻人類後世,以充實其人生生存之崇高價值。否則,對人類毫無貢獻,縱能長壽萬年,又有何益?如馬克思、史達林一類的□□,鼓其邪說,使半個地球人們墮其斗爭漩渦禍水中,造成整個世界阢隉不安的痛苦局面。這種人如果一出娘胎即死去,豈不大幸?

二、釋名

1、壽的意義:

壽字的定義,國語與佛學上的解釋,差別頗大。一般以為「壽」乃「年齒久老之稱」。今多稱生日為壽辰。左傳注以「一百二十歲為『上壽』,百歲為『中壽』,八十歲為『下壽』」,依此,則八十歲以下,應該為夭殤了。然而我國常言:「人生七十古來稀」。所以男女行年四十,即喜祝壽以慶念其生日,若到六十、七十歲時,則大慶而特慶。只有「抱卜子」則不以為然,他說:「人生覆鑄間,自幼而趨壯,自壯而趨老,日失一日,如牽牛羊以詣屠肆,每進一步,而去死轉近,可不畏哉?」又何慶祝之有!佛教更認「人命在呼吸間」,「人身難得」,而貴在能把握人生于現在,開創未來向上升華的更佳人生——究竟成佛。較老子與抱卜子更進一層。

壽命的梵文名尾戌單(Jivta, ljte, length of days, age)或稱為「命根」(Aroot)者。命根為「體」;壽、煖、識為「相」;活動為「用」。輔行七之三說:「一期為壽,連續曰命,一期連持,息風(呼吸)不斷,名為壽命。」俱舍論第五卷說:「命根體即壽,能持暖與識。」俱舍論是佛教小乘宗派之一,他們認為除了「壽、煖、識」三種之外,還有一個叫「命根」的東西,這命根是在壽、煖、識以外的,有了它,才能保持吾人的壽命于一期不致立即死去。所以俱舍論說:「命體即壽。既將壽釋命,故命即壽。此復未了何法為壽?謂別有法,持暖與識,說名為壽。」但大乘唯識學里,認為壽,不過是第八識(阿賴耶識)中的種子,此種子有住識的功能力量。因此,在人生一生之中,使色(生理的)心(心理的)相續(住世),是假名命根,不是離了身心之外,別有實體的存在。明白點說:壽就是生命的別名,生命是由「壽、煖、識」三種東西組織成的。壽是生命相續的時間性;暖是生命中的呼吸和熱能電機體;識是生命中之主人公—生命之根本主體。(人舍壽名死,死相即壽盡,身上無暖氣,其冷如冰,一切知覺—心理—精神活動作用皆停止,即無壽暖識之故。)此三種,以識為根本。唯識學把吾人的心識分成二大類:一為心王,即主體心理;二為心所,即隨從心理。心王有「眼識,即視覺;耳識,即聽覺;鼻識,即嗅覺;舌識,即味覺;身識,即膚覺、肌覺、有機感覺;意識,即知覺;末那;阿賴耶識」等八個心王。隨從心理有六類,五十六種之多,茲不贅述。上面所講壽、煖、識的「識」,究竟是指那個識?廣泛言之,可指全體;狹言之,即指第八阿賴耶識。阿賴耶意譯為「藏」,一切壽、暖及其他所有精神作用,皆藏在此識中。它的功能:一方面能含藏一切種子,為諸法種子(心理知識、生理物理等皆稱諸法)所諸藏處;二方面又能執持它,不使它們散失與敗壞;三方面還能把它們為所了解和認識的對象——領以為境;四方面只要有此識——阿賴耶——的存在,這整個身心就有各種不同的感覺作用和認識功能—令生覺受。所以吾人的生命存在,固然需要空氣、食物營養、衣住等來支持它,但根本的主人公,還是阿賴耶識。若以哲學的眼光看唯識論,則前六識為知識論;第七末那識為人生論;第八阿賴耶識是本體論或宇宙論。若以心理學眼光看:則前五識屬于感覺心理;第六識屬知覺心理;末那識等于佛洛伊德潛意識;阿賴耶識彷彿集團意識。各種心所,等于情緒心理,但唯識學的精密詳細定義,均超過現代心理學之上。

佛學認吾人生命之流,如長江水,滔滔不絕,但後水畢竟非前水。所以唯識三十頌喻為「恆轉如瀑流」。恆即不斷,轉則非常,吾人知此,則此數十寒暑之色身雖有死去之時,然「此異熟(身心)既盡,復生余異熟」,則知生命並死不了。佛學依此不常不斷的生命之流,而建立了業界輪迴的理論。其實,輪迴之說,不但人生如此,即凡植物等亦莫不然。一顆西瓜籽,種到土內,遇著水分、陽光、空氣、人工、肥料的種種助緣,立即轉變為芽,由芽而苗,而藤,而葉,而花,而果。此種前滅即非常,後生故非斷,非常非斷,即是建立緣起因果輪迴道理的根據。

2、長壽的人生觀點

我之所謂長壽的人生觀點,亦可說為「哲學的人生觀」或「科學的人生觀」,亦即「佛教的人生觀」。佛教的人生觀是活潑潑,而不是死板板的。它認人生有「流轉」和「還滅」兩種公式,認識了之後,人生自己可以把握自己的出路,上升與下墮,流轉或還滅,操之在我,而不在他的手里。[宗-教]認有神,主宰宇宙與人生,說人有個靈魂,是神造的,死後要受審判,信仰者得救到天堂去享樂,不信的永遠被打入地獄受苦。這種說法,在印度教、天主教、耶穌教和回教,都相差無幾。這種完全無自己之權的被動式、炮彈式的人生,連自己的靈魂—生命都操在別人手里,何異待宰的羔羊?羔羊不管對主人信仰與否,終歸要被宰的。神為何要造人?為的是榮耀與審判權!人為何要養羊?為的是要吃羊肉與羊毛、羊皮或出賣它。佛教哲學的人生觀是自主自有的,不是別人創造或施與的。在流轉過程中,隨自己的意志願力和行為可以支配的。但在未能完全達到澈底覺悟前,生命和行為發生極密切關系,因之,生命要受自己行為(業力)潛勢力所支配,吾人動機和行為若是善良的—道德的,生命可轉成更善樂美人生和更好的地方;吾人動機和行為若是惡的—不道德的,生命就可以流轉成更痛苦人生和更壞的地方。所以天堂地獄,苦樂環境,皆自心所造成。喻如一顆種子,種在石上固不能生芽與結果;如果種在沃肥的土壤環境中,會生長得更肥更美,收穫必豐佳。如果在枯燥而荒瘦的土地上,縱然有所收穫,也是有限的。吾人之生命與吾人之動機和行為,其關系密切有如此者。這是就流轉式而說的輪迴觀,也是就凡迷時的境界而立論。

吾人生命既可以隨業——行為——流轉,更進一步就可以把握行為和動機而使生命向上冒起,向上起升華作用,改變人生,而進到最高(即人成佛)的境界。礦物中之鐵礦,去其礦渣,經過高度技術和電火的鍛鍊,就能升華成為堅白的不鏽鋼。光芒四射,不可逼視的金剛錐,乃系極平常純粹的碳素物升華而成。吾人只要把沖動的情感,錯謬的思想,與不合乎光明正大的動機和行為的霾霧污點,使之歸于淨化,則吾人本具冷靜的心海即會澄澈,清明的智慧立即啟發。洞徹內外,爍鑑古今的靈光,自然會如日曬中天,月映寒潭,無所不照了。數十寒暑即蛻的生命,自然會升華成為不生不滅的無量壽了。

佛教有一尊佛,足以代表吾人理想中的偉大模范人格者,那就是「阿彌陀佛」。佛是覺者或智者義,凡是圓滿自覺、覺他二利功德,斷盡一切煩惱習氣的,皆名為佛。「阿彌陀」,一般譯為無量壽或無量光。其實,無量壽原語是阿彌陀廋斯,無量光原語是阿陀婆耶。阿彌陀正義是「無量」。無量是究竟、圓滿、周遍、含攝一切不可限量不可思議功德的意思。就是說:阿彌陀佛,不但光明和壽命無量,而祂的智慧、功德、神通、願力、弟子、國土、相好、莊嚴等等皆是無量。總而言之,它的什麼都是無邊不可思議的,所以名為阿彌陀。這里值得我們特別注意的,無量即是反射吾人一切皆是不究竟、不圓滿、有限量的,如壽命、知識、智慧、相貌、福德、財富、身心力量等,無一不是「捉襟見肘」。吾人希望長壽,究竟到何等程度?如有數字程度可言,仍為不圓滿的缺陷。吾人若要達到究竟的長壽,只有修證到阿彌陀廋斯的地步,才能符合吾人的理想人生。

3、靜坐的意義

上面既講明了「壽的意義」和「長壽的人生觀點」,現在講「靜坐的意義」。靜是動之對,坐乃行之對,合起來成為一個複詞,或稱複名詞。(凡由二個名詞合為一個詞的,如靜坐等皆稱複詞。)若依佛學「無常定律」講,則這個現象宇宙中,是找不到真正或絕對靜止的東西。佛說「一見不再見」,如我們前一剎那見面的身心,即不是後第二剎那所見的身心了。吾人生理的身體,不但七日一小變,七年一大變,即每一秒鍾,莫不是新陳代謝,變動不居的。須髮剃光又復生,不但生理如此,心理的生滅變化更是不可思議。佛經說:「一念中有九十剎那,一剎那中有九百生滅」,可見吾人起一心,動一念,就已經過了八萬一千個生滅變化。莊子說的「掉臂非故,彈指常新」,彷彿于「一見不再見」之境界。吾人肉眼見黑板或鋼鐵,似乎都是靜止的、堅硬不動的,在科學的眼光里認為是一群跳動不已的電子組合而成的假相。物理學以為物體的位置不發生變動時稱為靜止(Reser),但靜止系以其他的物體為對象而言,即靜止為相對的而非絕對的。一般所謂靜止,乃物體對于地球自己不變其位置時而說。那末,吾人離掉各種動態的行為,而安寧端莊並盤足而坐稱為靜坐,亦未嘗不可了。

靜坐一名,佛典中雖亦偶然一見,如「若人靜坐一須臾,勝造恆沙七寶塔」,但不常見。宋代儒者,受了禪宗的影響,亦常主張用靜坐工夫。明代袁了凡著有「靜坐要訣」;***有「崗田式靜坐法」;武進蔣維喬氏著有「因是子靜坐法」,于是靜坐的名字,不脛而走了。其實,佛教的坐法名跏趺坐,其所修者為禪定,這一複詞,佛典中處處可見。

禪定亦是複詞,由禪那(Dhyana)或禪那波羅密(Dhyana-panamita)與三昧(Samadhi)兩個術語合成的。禪是禪那略稱,意譯「思惟修」或「靜慮」。思惟修,是思惟所對的境界(對象),而寧靜精心研究學習的意思。靜慮是心身寂靜之後,再進一步審慮所研習的對象。這與「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的意思相仿佛。可見禪,並非靜坐如木石而無知覺,或百物不思之謂。禪那波羅密,亦是梵語,意譯曰「定度」或「定到重岸」,謂由修習禪那的工夫,乃能渡過生死海,到達不生不死圓滿究竟的涅槃彼岸的法門。此不過十種波羅密中之一種耳。定的梵語為「三昧」,亦有譯正定、正受或等持者,即心定止于一境而遠離散亂的意思。古德以「一心考物為禪,一境靜念為定」,然不足以概盡禪定深意。定較禪為寬,凡一切息慮凝心皆名定。禪之一名較狹,說是定之一分亦無不可。禪那之思惟審慮,自有定止寂靜之義,故得名為定;而三昧無思惟審慮之義,故亦可得名為禪。今總合稱來,而謂之禪定。

佛學以禪為發生智慧之根本法則,而且為發生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等的通力的源泉。禪既有審慮之用,觀念真理,故禪乃學道之最要者。阿毗達磨以禪為功德叢林。法華經安樂行品云:「深入禪定,見十方佛。」六度集經說:「復有四種禪定,具足智慧:一、常樂獨處;二、常當一心;三、求禪辦道;四、求無礙佛智。」以上是略引佛典中有關禪定的解釋;若依我國禪宗大德解釋禪定二字,則更超逸,如空中鳥跡,不曾痕印了。「頓悟入道要門論」上卷云:「問:云何為禪?云何為定?答:妄念不生為禪,坐見本性為定。本性者,是汝無生心。定者,對境無心,八風不能動。八風者:利、衰、毀、譽、稱、譏、苦、樂,是名八風。若得如是定者,雖是凡夫,即入佛位。」這八種事境,能動煽吾人的心意,所以喻之為風,蓋風能動物,如此八事,能動搖擾亂人心,而不能安定。世界上果真有一個不為八風所動的人麼?如果有的話,那只有釋迦牟尼佛吧。

八風須略加以解釋:利,是指得意的事情,所謂鴻運亨通;衰,是指失意或倒楣的事情;凡人在背後排撥的叫毀;背後讚美的叫譽;當面讚美的叫稱;當面排撥的叫譏;所謂譏風冷笑,逼迫身心的境界叫苦;適悅身心的事情叫樂。這八風是最易動搖人心的,誰不愛名譽?孔子亦說:「三代之下,唯恐不好名。」昔有一老宿,以為舉世無有一人不好名者,因發浩歎,坐中一人恭維說:「誠如尊諭,今世不好名者惟公一人而已。」老宿不覺欣然解頤而大悅!殊不知已為名所賣所動了。名譽的關卡難破竟如此!「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這是宋朝蘇東坡作的一首讚佛詩,自覺佳極,即叫書童送呈金山寺佛印禪師處,以待好評。佛印在詩後批了「狗屁」二字,交與書童持返。東坡見了佛印的批,氣得七竅生煙,立即命人雇船過河到金山向佛印問罪。佛印早知東坡名心還存,見批就會來問罪的,所以當書童去後,即書二語于門首曰:「八風吹不動,一屁打過江。」佛印閉門不見東坡,東坡入門見了二語,啞然失笑。蓋禪[宗-教]人自心不為八風所動,才是真功夫、真定力,而東坡心向外馳,不知反觀。佛不被八風所動,究與汝東坡何干?不為八風所動,才是真定功、真靜坐啊!能做到八風吹不動,何處不是靜坐?何處不是大禪定?反之,人能不被八風所動搖,處處能見自心,隨時隨地得大解脫,得大自在,又何靜坐為?以靜坐而求長壽,即此一求心,早已被求風吹得東倒西斜,坐也坐不穩了也。

三、佛教對靜坐的觀點

佛教中的禪定所作的形式,均近于靜坐,如果說禪定的形式就是靜坐亦無不可。不過,禪定的內容,卻不能視為外教靜坐可比。外教的靜坐,多為修身煉丹、求長生或返老還童術而設,與佛教禪定的動機和功用,完全不同。佛教禪定或靜坐,是作為進窺心海的定波珠,透視生命之源的工具,決不是以此為求長壽之用的。如果說靜坐是發展智慧的基礎,增上心學的利器或過程,而附帶產生身心上的健康,而獲得長壽。如制糖公司之真正目的在產糖,而附帶產生健素(酵母)、酒精和甘蔗板。一般術士們靜坐為了煉丹,何異糖廠的目的不在產糖,而在酒精、酵母和甘蔗板,天下真有此種道理麼?明白這個喻言,就可知道佛教的禪定或靜坐的目的不在長壽,而在增上心學中的智慧之開展與完成。為什麼佛教靜坐只注重智慧而不注重長壽?無異是問:為什麼制糖廠只注重產糖而不注重酒精、酵母和蔗板是一樣。有了高度智慧的人,他的身心必然平靜,不為物欲所誘化,不為感情所沖動,不為八風所震撼,不但能得到身體的康健,還能徹見生命之源——無量壽,和智慧光的最高人生境界。

我現在舉幾個佛教不重靜坐的故事作證明:唐開元中,有位尚未證道的禪師名道一,他住在衡山南岳的半山傳法院(今名磨鏡台),終日兀坐在岩洞中,當時懷讓禪師,知道他將來可成佛門大器,乃往岩中去問他道:「大德坐禪,企圖什麼?」道一答道:「圖作佛。」懷禪師就不再問,便取一塊磚,在彼岩前石上磨來磨去。道一見了問他:「你磨磚作什麼?」他說:「磨來作鏡用。」道一怪道:「磨磚豈得成鏡麼?」懷師趁此機會反問他:「磨磚既然不能成鏡,那末,坐禪又何能成佛?」道一被這麼一問,釋然說:「那要怎樣才是?」懷師反問說:「如牛駕車,車不行動,究竟打車對?還是打牛才對?」道一不能答。懷師進一步開示他道:「你究竟為學坐禪?還是為學坐佛?若是為學坐禪,禪本來就不屬坐臥的;若為學坐佛,佛非定相,于無定法,不應生取舍之心,你若坐佛,即是殺佛!」成佛是要智慧,智慧是電火,一切鋼鐵,到了電爐就化了。一切煩惱,遇到了智慧火,便會消滅,煩惱消滅,才是成佛的根本。

神秀禪師的門徒志誠,由北方到廣東南華寺六祖惠能禪師處去參訪,六祖問志誠:「汝師如何開示大眾用功?」志誠答:「常指誨大眾住淨觀心,長坐不臥。」六祖說:「住心觀淨,是病非禪,長坐拘身,于理何益?聽吾偈曰:『生來坐不臥,死去臥不坐,原是臭骨頭,何須立功過?』」可見明理有智慧的禪,並不在乎禪定上立德了。又高僧傳中載有一僧,曾入定一百年,因尚未斷煩惱,故為佛教所不重視。不但佛教不主張兀然死坐,而儒家之顏習齋亦痛斥宋明儒者終日靜坐,他說:「終日兀坐書房中,萎惰人精神,使筋骨皆疲軟,以至天下無不弱之書生。」又說:「為主靜空談之學人,則必至厭事,厭事必至廢事,遇事即茫然!」佛教認禪定功深而不得其正,則戀而不舍,名為「飲三昧酒」,醉墮無為深坑,這種人是很難發心度眾生的。各位不要誤會,以為佛教不主張靜,甚且反對靜坐。佛教是教人由定而進求智慧,藉靜坐為透視智慧之手段,而不是以靜坐為長壽之目的而已。

四、靜坐的類型

1、表解

┌A降魔坐—先以右足押左股上,次以左足押右股

│ 上,手亦以右上左下,仰平而置于足上。密宗

靜 ︵┌1、全跏趺坐┤ 名蓮花坐。

坐 結│ (雙盤)└B吉祥坐—先以左足押右股上,次以右足押左股

的 跏┤ 上,手亦左上右下,仰平置于足上。

正 趺│

名 坐└2、半跏趺坐:隨置左右一足于左右之一股上,名半跏趺,手亦

︶ (單盤) 如之。密宗名此為吉祥坐。

2、何名結跏趺坐

結跏趺坐,是佛教的正規坐法。結是盤結,把左右兩足,盤根交結于兩股之上,故名為結。跏是加添于足,如蛇無足,而加之以足,人本不盤結而坐,現反其常而強行盤坐,故名跏。趺是足背。總之,交加盤結左右兩足背,而置于左右兩股之上而坐者叫全跏趺,置左右之一股叫半跏趺(即一足在股上,一足在股下名半跏趺坐)。佛教為什麼要用違反自然生理現象的跏趺坐,而不聽順自然的平膝坐呢?這正如一個思想超特非常的人,不願跟隨在一般庸庸碌碌的人後,過著悠悠泛泛的平淡生活是一樣的道理。因常人事事遷就環境,一切言行,均不敢越出常軌一步;而思想卓絕天資穎悟的人,他的一言一行,均超出一般人之外。先知先覺的人,才會有不滿現實,改造現實的舉動,和雄心而革命。常人則反是,對于現實皆不知不覺。釋迦牟尼就是違反現實、超出常人的大思想家和大革命家,視帝皇之位如敝屣,然後能成其正果,光被萬世。希哲蘇格拉底,寧願為維護真理服毒而死,不肯自棄其哲言而偷生。我國先哲如玄奘、文天祥等,亦莫不如此。佛教之跏趺坐,即在改變平常生理之惰性,促進器官之健全,加速血液之循環,疏導百脈之暢通,俾生理新陳代謝之調度靈活,而日增于健康壽永,進而變化其氣質,影響心理之淨化,升華成為超人。

3、坐具興坐處

坐具,最好有一個固定專用作為靜坐的凳椅,如佛寺禪堂之坐凳然。以三十英寸見方即可。坐凳須敷以軟的蒲團,臀部較膝蓋高三四寸。所以後高前低者,乃便腰與脊梁易于自然豎立,毫不費力之故。否則,非著意用勁不可。如此,久之,則必感腰部疲酸,無法久坐,且不易收到靜坐之效。如無特制坐具,床上亦可。

坐處指環境而言,古人初事專習禪定時,多擇地于深山窮谷之阿練若(Arlnya)處。但今人未必有此專精時間,似無擇地之可能與必要。惟住處能稍為清潔安靜,無不良氣味與喧嘩,室內空氣常使新鮮流通。但流動不可過大,光線適度,勿使過強,如光線過強,可用窗簾遮除。又坐時,身不可四面貼靠,免氣血受阻塞,並避免直接被風吹到各部分,膝蓋尤為重要,無分冷熱天,均以毯子包住為宜,因膝蓋關節及全身在靜坐十分鍾後,毛孔均自舒敞,風每易從毛孔偷入故也。初習靜坐的時間,最好養成規律化,每日早上四時至五時,或五時至六時;晚間以九時至十時,或十時至十一時;中午一時至二時為宜。能在「子、午、卯、酉」四時準時而坐,尤易進步。初習時,以一周為進度,至七周必有效果——進步。第一周限每一坐二十分鍾(多少聽自便),第二周增加至二十五分或三十分鍾,自後每周每一坐,至少要增進五分鍾。如初坐感覺足腿皆酸痛麻木,至不可忍,但未到下坐時,切不可自行放腿,否則,必無成效。酸痛麻木,乃筋骨血脈發生沖塞,以雙手摩撫膝蓋與足背、足心各部,務使時到而不麻不痛後,始放坐。無論練習何等工夫,如禮佛、打拳、體操、打球、八段錦等,初學第一周,必全身皆酸痛,但過了一周,即步入常軌,習慣自然,就不酸痛了。

總之,初次自己決定第一周每一坐要坐多久之時間內,必要做到,萬不可撕破自立之紀律!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