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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佛教哲學要義 第三十二章 中國佛教的真理觀 第五節 智顗的七種二諦說與三諦圓融說

第五節 智顗的七種二諦說與三諦圓融說

  智顗重視判教,也關注當時的二諦問題的爭論,他提出七種二諦說,並在此基礎上又提出三諦圓融說,形成了內涵豐富和特色鮮明的佛教真理論。

一、與判教相結合的七種二諦說

  智顗對南朝後期圍繞「二諦」問題的爭論極為關切,他說諸家的「二諦」說是「古今異執,各引證據,自保一文,不信余說」〔注釋:《法華玄義》卷2下,《大正藏》第33卷,702頁中。〕認為各家各有佛典根據,各持自己的主張,排斥其它說法,是不對的,因為「經論異說,悉是如來善權方便」〔注釋:《法華玄義》卷2下,《大正藏》第33卷,702頁中。〕智顗為了調和、統一諸家異說,對二諦提出了特殊的見解,並與「化法四教」〔注釋:「化法四教」,是智顗對佛說法內容的判釋,分為四種:藏教、通教、別教、圓教。藏教以生滅的觀點看四諦,指原始佛教與小乘教。通教主空,以空義觀因緣法的有,有是假有、幻有,指般若思想,也攝中觀和唯識,為大乘教的開始階段。別教是佛特別為菩薩而設的教說,肯定佛性,為菩薩實現己身與眾生成佛的理想闡明根源,指如來藏系統的經典而言。圓教則和別教須以無量的觀行來逐漸開顯佛性的說法不同,認為就當前意識的一念中就能顯現佛性,是化最上利根的人,故名圓教。〕的判教理論相結合,以說明佛的說法內容即「四教」的接引貫通關系。智顗認為,二諦有四正二諦和過渡性的三種二諦、互相接引,層層升進,最後歸結為最高最圓滿的真實。

  智顗提出以佛性與真理的關系為基準來區分二諦的類別。他把二諦分為理外和理內二種:「理外二諦」指真理在佛性之外,真理與佛性分為兩截;「理內二諦」是真理在佛性之內,真理與佛性相合為一。這兩種二諦又各分相即與不相即的兩種,共成四種二諦。「理外不相即二諦」強調生滅觀,認為色空分離,色滅了才是空。「理外相即二諦」則強調無生觀,認為色空不離,色中便有空。「理內不相即二諦」強調無量觀,認為真諦與俗諦有無量相狀。「理內相即二諦」則強調無作觀,主張遠離生滅造作,真證圓實之理。智顗還以上述四種二諦的順序來分別詮釋藏、通、別、圓四教的教義。〔注釋:詳見《四教義》卷2,第46卷,728頁上、中。〕此外,再有三種被接(接引)二諦,合為七種二諦。《法華玄義》卷2下言七種二諦云:

  所言七種二諦者:一者,實有為俗,實有滅為真;二者幻有為俗,即幻有空為真;三者,幻有為俗,即幻有空、不空共為真;四者,幻有為俗,幻有即空不空、一切法趣空不空為真;五者,幻有、幻有即空皆名為俗,不有不空為真;六者,幻有、幻有即空皆名為俗,不有不空、一切法趣不有不空為真;七者,幻有、幻有即空皆為俗,一切法趣有、趣空、趣不有不空為真。〔注釋:《大正藏》第33卷,702頁下。〕

  這里講的七種二諦是:

  第一種藏教的二諦,以實生實滅的實有為俗諦,以滅了實有歸于空無為真諦,也即「析色為空」,為小乘教的說法。智顗認為,此說雖對破除執著諸法為實有的世俗認識有積極作用,但以實有時無真,滅有時無俗,二諦實不能同時並存,因而二諦義也是不能成立的。

  第二種通教的二諦,不是「析色為空」,而是色當體即是空,色本來就是空無自性的,如此有非實有,而是幻有,幻有是俗諦,幻有即空是真諦。這是通于聲聞、緣覺、菩薩等三教的說法。

  第三種別接通(別入通)的二諦,也以幻有為俗諦,又認為僅以空為真,是只見「空」不見「不空」,這種偏于空寂的空,為「但空」,空應當含有不但空之意,因此,主張以空、不空共為真諦。這是別教接于通教所說的二諦。

  第四種圓接通(圓入通)的二諦,同樣以幻有為俗諦,又以為空、不空共為真諦,雖見中道之理,但實無功用,因為「空」破有「執」,「不空」只是表示不能執著于「空」而已,並沒有立一切法的作用。所以,進而主張以幻有為俗,「幻有即空不空,一切法趣空不空」為真諦。這里「不空」即「如來藏」,含藏一切法,或者說具有含藏一切法的功用、作用。這是圓教接于通教所說的二諦。

  第五種別教的二諦,是以說有說空為俗諦,說不有不空的不二中道為真諦。這不二中道就是如來藏自性清淨心的不有不空「但中」之理。「但中」謂「空」、「假」是現象層面,「中」是本體層面,中與空、假是互相分立的,非圓融無礙的,此中諦為「但中」。

  第六種圓接別(圓入別)的二諦,也是和別教一樣以說有說空為俗諦,但真諦則與別教不同,認為只以不有不空為真諦,還只是「中理」(中道),還不能表明它具一切法,只有說不有不空的中道而又「一切法趣不有不空」即具足一切法才是真諦。這是圓教接于別教的二諦。

  第七種圓教的二諦,和別教、圓接別的二諦一樣,也以說有說空為俗諦,但在真諦方面,認為不僅「中」具有一切法,「有」與「空」也同樣具一切法,主張以「一切法趣有、趣空、趣不有不空」為真諦。圓教的二諦是說,在有、空之外,別立中道,有、空、中三諦隔別,是不圓滿的,只有三諦相即,圓融無礙,才是圓滿的。也就是說,真與俗是相對而不異,不同而同,真即是俗,俗即是真。故也稱「不思議二諦」。智顗在一種弔詭的模式下彌合真諦與俗諦的差異,實質上是把一切歸結為一念心所具足:若一念心是無明,則一切是俗;若一念心是法性,則一切是真。真與俗不二而二,具在一念心。

  智顗的七種二諦說是佛教真理觀的新創造,具有鮮明的特色:一是與判教結合,對佛教各派的學說和不同經典的教義,給予真理論的說明與定位,從而調和了彼此之間的差異和矛盾。二是引入如來藏、佛性的觀念,充實「不空」、中道的內容,把二諦說和佛性說、心性說結合起來。三是把真俗二諦的二分法逐漸轉為有、空、不有不空(中)三諦的三分法,即在二諦的基礎上演化為三諦,在二分法的基礎上開展為三分法。四是強調圓融,以真俗二諦圓融,有、空、中三諦圓融為最高、最圓滿的真理。

二、三諦圓融說與中道佛性化

(一)三諦的提出

  從上述七種二諦說來看,智顗認為佛教義理是經歷了由二諦發展到三諦的過程,佛教真理是不斷發展的。他用三諦來評述後五種二諦說,表明三諦說與二諦說是密切相關的,三諦說是在二諦說基礎上的展開。智顗在《四教義》卷2中就三諦名義的來源和三諦的涵義說:

  三諦名義,具出《瓔珞》、《仁王》二經。〔注釋:此二經學者多疑為偽作。又二經論三諦名義,見《菩薩瓔珞本業經》的《佛母品》和《因果品》,《仁王般若波羅蜜經》的《二諦品》和《受持品》,詳參《大正藏》第24卷,1018頁中~1019頁中;《大正藏》第8卷,829頁中、833頁中。〕一者有諦,二者無諦,三者中道第一義諦。所言有諦者,二十五有世間,眾生妄情所見,名之為有……無諦者,三乘出世之人所見真空,無名無相故名為無……中道第一義諦者,遮兩邊,故說名中道……最上無過,故稱第一義。〔注釋:《大正藏》第46卷,727頁下。〕

  「二十五有」,「有」,此指生命存在的樣態,也即眾生流轉輪迴的二十五個界域。所謂有諦,是依凡夫所見而言,真諦是依三乘所見無(空)而言,中道第一義諦,是就佛所見不有不無而言。智顗在《四教義》中所言有、無、中三諦,與智顗慣稱的空、假、中三諦略有不同:一是假諦與有諦內容有異,假諦側重于萬物是因緣所生法,無有自性,是假名施設而立;有諦則是針對凡夫不明因緣法、視法為實有的情況而言,兩者是有差異的。二是有、無、中三諦的有、無二諦,「有」代表實有、實性,「無」表示空無、無自性,兩者是對立的;而空、假、中三諦的「假」、「空」、「中」是非對立的,互為一體的。

  空、假、中三諦是透過不同層面、角度來描述緣起法,這與龍樹《中論》著名偈文直接相關。偈云:「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無(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注釋:《大正藏》第30卷,33頁中。〕偈文的原義是說因緣生法,並將因緣生法與空、假名、中道等同起來,從多種角度看因緣生法。智顗發揮此偈的思想,說:

  《中論》偈云:「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此即詮真諦。「亦名為假名」,即詮俗諦也。「亦是中道義」,即詮中道第一義也。此偈即是中摩訶衍詮三諦之理。〔注釋:《四教義》卷2,《大正藏》第46卷,728頁上。又智顗在《維摩經玄疏》卷3也有相同文字的論述,見《大正藏》第38卷,535頁上。〕

  我們認為上述《中論》的偈文蘊含著二諦或三諦兩種可能:若認為「假名」和「中道」是表示「空」的,即只有「因緣所生法」和「空」二諦;若視空、假、中三者並列相即,則可解為三諦。智顗繼承慧文的「三諦一心」觀,以真、俗、中三諦解說偈文。他還在《摩訶止觀》卷3上說:「從假入空,名二諦觀;從空入假,名平等觀。二觀為方便道。得入中道,雙照二諦,心心寂滅,自然流入薩婆若海,名中道第一義諦觀。」〔注釋:《大正藏》第46卷,24頁中。〕「薩婆若海」,智慧大海。這里,智顗把大乘中觀思想中的真諦變成為「方便道」,真諦淪為與俗諦同等的方便法門,並且在空、假二諦之上,加上一個更高的「中道」,這一更高的「中道」,是不離兩邊、不即兩邊的,是綜合的超越的真理。智顗的三諦說自覺地發展了大乘中觀的真理觀,是佛教真理觀史上的里程碑式的創造與貢獻。

(二)三諦的類別

  智顗通過「七種二諦」的論述,提出了「五種三諦」說,《法華玄義》卷2下云:

  卻前兩種二諦,以不明中道故。就五種二諦得論中道,即有五種三諦。約別入通,點非有漏非無漏,三諦義成:有漏是俗,無漏是真,非有漏非無漏是中;當教論中,但異空而已,中無功用,不備諸法。圓入通三諦者,二諦不異前,點非漏非無漏具一切法,與前中異也。別三諦者,開彼俗為兩諦,對真為中,中理而已,云云。圓入別三諦者,二諦不異前,點真中道具足佛法也。圓三諦者,非但中道具足佛法,真、俗亦然;三諦圓融,一三三一。〔注釋:《大正藏》第33卷,704頁下~705頁上。〕

  這是說,藏、通二教只有二諦,不明中道之理,不成三諦。其余五種都講中道,得五種三諦。別入通和圓入通是通過對二諦的雙非或雙非雙照,設為中諦,而立三諦義。別、圓入別和圓三者則開二諦說的俗諦為俗、真,以二諦說的真諦為中諦,成三諦義。展開說是:

  別入通三諦,指通教的人接入別教,聽聞非有漏非無漏的說法,進而以有漏為俗諦,以無漏為真諦,以非有漏非無漏為中道。這個中道是從通教所說的真俗二諦來領悟的中諦,是理論的推演,僅具「雙非」之義,不具備諸法,是為「但中」。

  圓入通三諦,指通教的人接入圓教,了知真俗二諦與「別入通」無異,但聽聞非有漏非無漏的說法時,進一步領悟到中道諦具足一切法,即兼具「雙非」、「雙照」之義,是為與「但中」不同的「不但中」的中道。

  別教三諦,別教的人從二諦中的俗諦開出真俗二諦——以幻有為俗諦、幻有即空為真諦,以二諦中的真諦為中諦,這個真諦只是「理」而已,不具備諸法。

  圓入別三諦,別教的人接入圓接,所了解的真俗二諦與別教三諦的真俗二諦是相同的,然其所領悟的中道具足諸法。

  圓教三諦,此圓教的人既了解中諦具佛法,又了解所領悟的真俗二諦也都具有佛法,三諦圓融,開為三諦,實為一諦,雖是一諦,不妨開為三諦,一即三,三即一。

  五種三諦是別入通至圓教五種由淺而深的修行階段的三諦。雖分為五種,實際上只有「別三諦」和「圓三諦」兩種,別三諦也稱「隔別三諦」,圓三諦也稱「圓融三諦」。此兩種三諦的最大區別是,別三諦的中諦只是「理」而已,不具足諸法,也即與諸法是隔別的,「理」與諸法即本體界與現象界隔別,是不圓融的三諦。圓教三諦不僅中諦具足諸法,而且真俗兩諦也具足諸法,換句話是,萬有的每一法都具足空、假、中三諦,三諦相即,融通無礙。

(三)三諦的圓融

  在智顗的真理論系統中,圓融三諦是最殊勝、最圓滿、最高的真理,是宇宙諸法實相的根本內容,也是天台宗整個教觀的基本宗旨。智顗是如何提出與論證圓融三諦的?圓融三諦的內涵是什麼?有何特點?又有什麼理論價值?這些是我們要探討和論述的問題。

  如前所述,圓融三諦說是天台宗先驅慧文的「一心三觀」說〔注釋:參見本書第二十八章第三節。〕的繼承與發展。智顗繼承慧文的「一心三觀」說,又吸收鳩摩羅什所傳的三論一系思想,尤其是《中論》三是偈和僧肇的《不真空論》的「立處即真」思想,進一步提出「圓融三諦」說。在智顗看來,《中論》的三是偈就包含著空、假、中相即的精神,因為因緣所生法而無自性,即是「空」;諸法雖空,但有顯現的相狀,這是「假」;這些都不待造作,而是本來如此,又成為「中」〔注釋:詳見《摩訶止觀》卷1下,《大正藏》第46卷,7頁中、8頁下。〕從一切法存在的意義上說,諸法是「立處即真」,所立之處都表現真理,都不離開空,空、假、中三層義理在任何境界上都是相即存在的,所以三諦是圓融的。

  智顗還提出「三軌」說來呼應和論證圓融三諦說。「三軌」,三種規范,是理解事物的三種意義,也即事物實相的三個方面,故也稱「三法」。三軌是真性軌(法的本質)、觀照軌(法的認識)、資成軌(法的作用),分別與中、空、假相配合。《妙法蓮華經玄義》卷5下云:

  圓教三法者,以真性軌為乘體。不偽名真,不改名性,即正因常住,諸佛所師謂此法也。……觀照者,只點真性,寂而常照,便是觀照,即是第一義空。資成者,只點真性,法界含藏諸行無量眾具,即如來藏。三法不一異……亦一亦非一,亦非一非非一,不可思議之三法也。〔注釋:《大正藏》第33卷,742頁中、下。〕

  這是聯系修持實踐來講三軌,指出「真性」是本體,即「中」,「觀照」是認識「空」,「資成」是「假」,即通過無量法門發揮作用,以認識法的本質(真性),獲得解脫。「觀照」和「資成」都以「真性」為對象和歸宿,三法不異,互不相礙。三軌是諸法實相同時存在的三個方面,空、假、中三者也並非次第關系,而是同時存在,相即無礙的。

  天台宗宗經《法華經》的《方便品》宣揚「諸法實相」是佛所成就的第一稀有難解之法,唯有佛與佛才能究盡諸法實相。龍樹在《大智度論》卷32中說「三法印」(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時,又稱廣說有四法印(加「一切皆苦」),略說則是一種實相印。〔注釋:詳見《大正藏》第25卷,297頁下。〕探究「諸法實相」,深受大乘中觀學派的重視。智顗的師父慧思認為《法華經》所列的十項都用「如是」來形容,又概括了諸法的一切相,所以,他就明確地提出以「十如是」為「諸法實相」。所謂諸法實相就是諸法如是相、如是性、如是體、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緣、如是果、如是報,如是本末究竟等共十項。這「十如是相」說是在慧文「一心三觀」的基礎上的重大發展。智顗又進一步在慧思「十如是相」說的基礎上提出了「三轉讀法」,從空、假、中三個方面對《法華經》的「十如是」經文進行了嶄新的詮釋,宣揚《法華經》是講三諦圓融,最得大自在的,藉以論證自己提出的「圓融三諦」理論。《妙法蓮華經玄義》卷2上云:

  今經用十法攝一切法,所謂諸法如是相、如是性、如是體、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緣、如是果、如是報、如是本末究竟等。……天台師智顗云:依義讀文,凡有三轉。一云:是相如、是性如,乃至是報如;二云:如是相、如是性,乃至如是報;三云:相如是、性如是,乃至報如是。若皆稱如者,如名不異,即空義也;若作如是相、如是性者,點空相性,名字設施,邐迤不同,即假義也;若作相如是者,如于中道實相之是,即中義也。分別令易解故,明空、假、中。得意為言,空即假、中。約如明空,一空一切空;點如明相,一假一切假;就是論中,一中一切中。非一二三,而一二三,不縱不橫,名為實相。〔注釋:《大正藏》第33卷,693頁中。〕

  智顗的三轉讀有兩層意思:一是分別從空、假、中三方面解釋「十如是」經文,意為諸法實相的內涵有空、假、中三個層面,而經文「如是相、如是性」,只是空的名字施設,只是假的一層意義。同時,對空、假、中的意義也作了明確的界定,空是就「如」的「不異」而言,假是就空的假名施設而言,中是就「如于中道實相之是」而言,如此三分說是為了令人易于理解。二是更為重要的,要「得意為言」,了解空、假、中三者的關系,三者只是認識角度不同,其實是同時具有的。若約「如」而言空,如即不異,也即空,故一切皆空,假、中也是空。若約「相」而言,則一切事相都是假名施設,故一切皆假,空、中也是假。若約「是」而言中,是為中道之理,則一切皆是,故一切皆中,空、假也是中。空、假、中三者的關系,是三者皆無自性(「非一二三」),三者都是因緣法的顯現(「而一二三」),既不偏于空,也不偏于假(「不縱不橫」),此即是中道。也就是以「即空即假即中」的方式認識、理解諸法,就是真正悟得實相。智顗對經文讀法的變化,是一種新的詮釋方式,新的詮釋方式意味著新的思想創造。

  智顗還通過對「十如是」中「本末究竟等」的新解說來論證圓融三諦說。他說:「若作『如』義,初後皆空為『等』;若作『性』、『相』義,初後相在為『等』;若作『中』義,初後皆實相為『等』。今不依此『等』,三法具足為『究竟等』。」〔注釋:同上書,694頁上。〕這是說,《法華經》所說的「本末究竟等」是,從起初的「相」至末後的「報」都是究竟平等的。從智顗的解說來看,他不僅把「如」、「性」、「相」等義分別闡釋為空、假、中三者從起初至末後的平等,而且認為只有空、假、中三諦圓滿具足,相即無礙,才是真正的究竟平等。也就是說,只有三諦圓融,才是最高真理。

  從上可知,智顗圓融三諦說的內涵有兩個要點:

  一是空、假、中是每一法的德用差別,即每一認識對象都有空、假、中三個面相或三重意義,也就是說三諦不外是從三方面詮顯一法,所以一切諸法,皆具三諦。《摩訶止觀》卷5上云:

  若解一心一切心,一切心一心,非一非一切。一陰一切陰,一切陰一陰,非一非一切。一入一切入,一切入一入,非一非一切。一界一切界,一切界一界,非一非一切……乃至一究竟一切究竟,一切究竟一究竟,非一非一切,遍歷一切皆是不可思議境。〔注釋:《大正藏》第46卷,55頁上、中。〕

  「陰」、「入」、「界」,即五陰(五蘊)、十二入(十二處)、十八界。「究竟」,最高境界。「不可思議」,不可思慮、不可言說。這里列舉了心、五陰,乃至最高境界,以說明一切諸法都是不可思議的境界。這個不可思議境就表現為即空即假即中的三諦圓融。如,「一心一切心」是假諦,「一切心一心」是空諦,「非一非一切」為中諦,三諦同為心的三個方面,心的三重意義,三諦是心的不可思慮言說的最高境界。

  二是空、假、中三諦是相即互具、圓融無礙的。《摩訶止觀》卷1下云:「若謂即空即假即中者,雖三而一,雖一而三,不相妨礙。三種皆空者,言思道斷故;三種皆假者,但有名字故;三種皆中者,即是實相故。但以空為名,即具假中,悟空即悟假中,余亦如是。」〔注釋:《大正藏》第46卷,7頁中。〕這段話有三層意思:第一,三諦不離、互具、相即。「即空即假即中」的「即」是不可分離的意思,空、假、中三諦是不可分地關聯著的。所謂空,不離假、中,所謂假,不離空、中,中也如此。所謂空,即具假、中,所謂假,即具空、中,中也如此。三諦互具互融,空諦即假諦、中諦,假諦即空諦、中諦,中諦即空諦、假諦。即三各具三,三三相即。三諦而一諦,一諦而三諦,互不相礙。第二,從斷絕語言思維方面說,空、假、中皆空。空、假、中三者是觀照、詮釋的角度不同而已,實際上是同為實相,是互不相異的。第三,悟空即悟假、中,悟假即悟空、中,悟中即悟空、假。

  智顗還把三諦束為「一實諦」,他在《妙法蓮華經玄義》卷8下說:「一實諦即空即假即中,無異無二,故名一實諦。」〔注釋:《大正藏》第33卷,781頁中。〕「一實諦」的「一」非數目義,而是絕對義。「一實諦」意為唯一真實之理,絕對真理。「即空即假即中,無異無二」,三諦圓融就是「一實諦」。

  如何證悟「一實諦」,進入圓融三諦的境界?智顗竭力強調心的宗教實踐的功能、作用,宣揚心是使人遠離邪見、契接正見,進而悟入最高真理的根本。他在《妙法蓮華經玄義》卷8上說:「心是繩墨,若觀心得正語,離邪倒說。觀心正,則勉邪行。心無見著,則入正理。」〔注釋:同上書,778頁中。〕認為若心正沒有知見上的執著,就能悟入「正理」(佛教真理)。又說:

  心是法本者,釋論云:一切世間中,無不從心造。無心無思覺,無思覺無言語。當知心即語本。心是行本者,《大集》云:心行大行遍行。心是思數,思數屬行陰。諸行由思心而立,故心為行本。心是理本者,若無心,理與誰含?以初心研理,恍恍將悟,稍入相似,則證真實,是為理本。〔注釋:《大正藏》第33卷,778頁中。〕

  「法」,存在。「語」,言語。「行」,念慮。「理」,正理。這是從心是存在的根本、言說的根本、念慮的根本,最後一直說到心是真理的根本,因為真理只能包含在心中,心能探尋真理,證悟真理,故心為理本。心又怎樣契證悟入真理呢?同上書卷5上說:「此心常寂常照,用寂照心,破一切法,即空即假即中。」〔注釋:同上書,733頁上。〕「寂」,寂靜。「照」,觀照。寂與照是心的兩種狀態。所謂「常寂常照」是寂中有照,照中有寂,即寂即照,即照即寂。寂照心能破除對諸法的封執,直覺對象的本質,同時照見一切諸法的空、假、中相即互融的性格。智顗在《摩訶止觀》卷1下也說:「一念心起即空即假即中者,若根若塵,並是法界,並是畢竟空,並是如來藏,並是中道。」〔注釋:《大正藏》第46卷,8頁下。〕這是說,一念心起就直入證悟三諦圓融,若如此,「法界」、「畢竟空」、「如來藏」、「中道」就都相即互具,圓融無礙。總之,心是證悟三諦圓融的樞紐和關鍵。

(四)圓融三諦說的特點與價值

  綜上所述,我們似可以把圓融三諦說的思想特點與理論價值概括為以下四項:

  第一,智顗提出的「圓融三諦」說是佛教真理觀的里程碑式的飛躍。印度佛教持二諦論。中觀學派立「中觀」論,但也主張真俗二諦,它所講的「中道」是「觀」不是「諦」。中國三論學者發展了中觀學派的二諦思想,但始終沒有開出三諦來。慧文提出了「三諦一心」的「一心三觀」論,但沒有展開論說。智顗不僅繼承慧文的思想,從二諦開出三諦,增加了中諦,而且對中諦作了獨創性的闡發,他在《天台四教儀》中說:「不空即中道。分二種,謂但不但。若見但中,別教來接;若見不但中,圓教來接。」〔注釋:《大正藏》第46卷,778頁上。〕「但中」是只能觀中道,不能同時觀空與假的觀法。「不但中」是不但觀中道,同時還能觀空與假,也就是即空即假即中的真理觀。在智顗看來,中觀學派的中道作為真理是與一切諸法隔開的,其中觀是「但中」,而非「不但中」。智顗的中諦說既為中觀的觀法提供真理論根據,也拓展了真理論的范圍,深化了真理論的內涵,具有重大的認識意義。

  第二,三分法的闡揚是佛教認識方式和思維方式的重大變革。三諦圓融說在認識上主張同時觀照空、假、中的實相,在思維上運用正、反、合的模式,這種三分法構成為三諦圓融說的方法論特徵。中觀學派也講空、假、中,它所講的中雖也是對空、假的綜合,但主要是對空、假的揚棄,是「否定之否定」。也就是說,中是通過否定的方式揚棄空、假,從這種意義上講,空、假相對于中來說是俗諦,只有揚棄了空、假的中才是真諦。三論宗人吉藏正是循著這條思路,提出了以重重否定為特徵的「四重二諦」說。中觀一系認為在認識地位上中高于空、假。智顗的圓融三諦說則不然,認為空、假、中三者不僅沒有認識地位高下層次的不同,也沒有證悟時間先後次第的差別,三諦之間是三而一,一而三的關系。就「中」來說,既是對空、假的否定,又是對空、假的肯定,也是三諦平等的綜合。同樣,空、假也分別具有空、假、中三者,也有肯定、否定和綜合。這就是說,三諦圓融是三次重複的正、反、合。這種正、反、合是相即互具的,合具正、反,正具反、合,反也具正、合。正、反、合三者是平等的,正、反雖被合所揚棄,但也有存在的價值。這和中觀一系以否定為特徵的單向式的正——反——合的思維模式是不同的。應當承認,智顗的三分法是在二分法基礎上的發展,對于認識方式和思維方式的深化、完善有重要的理論意義。

  第三,一時性、直入性、完整性和互含性構成圓融三諦直覺方法的新特點。智顗的圓融三諦作為一種修持的觀法,實質上就是直覺的方法。圓融要求直覺,直覺才能圓融,圓融就是直覺。圓融三諦觀的規定性是:(1)時間上的同時性,即在同一時間內證悟空、假、中,而不是有次第地先觀空,再觀假,最後觀中,其間並無時間的間隔,也就是無階段無過程的頓然而悟。(2)操作上的直入性,即主體超越思慮言語,直接滲透到對象的本質,契入空、假、中的本性。這是主體心靈的體悟、證悟,不是對客觀事物的一般認識活動,或者說是一種特殊的宗教認識實踐活動。(3)內容上的整體性與互含性。空、假、中三概念不是分別孤立的而是整體地構成證悟內容,空、假、中之所以能夠構成為一個統一的整體,是由于三諦之間存在不可分離的關系,存在相互包含的關系。這種整體性和互含性,也是智顗直覺內容的新特點。

  第四,對空、假的肯定和中道佛性化,形成了與傳統佛教真理內涵的鮮明差異。中觀學派提倡中觀,如上所述,它主張遠離空、有(假有)等一切極端或相對性,以臻于超越的理境,但它又講「空亦復空」,即是以「否定的否定」形式顯示的肯定。智顗吸取這一中道思想,又作了新的發揮。他提出的圓融三諦說,強調「即空即假即中」,也就是認為,最高真理不只是中,而且應當包含空和假,即最高真理應當完整地包含空、假、中三面。而修持時觀照最高真理,也不應當只觀中,而應當同時觀空和觀假。與中觀學派偏于否定空、假的中道思想不同,智顗強調假是以空來否定的,空是以假來否定的,否定空與假,同時也就是肯定空與假,由此比較偏于肯定空、假的意義。智顗和中觀學派中道思想的又一不同是,他以佛性等同于中道,視中道佛性為真理。《妙法蓮華經玄義》卷6下云:「佛性即中道」〔注釋:《大正藏》第33卷,761頁中。〕中道作為真理,等同于佛性,而佛性既是具足一切諸法的功能(不離開一切諸法),又是常住不變性而為成佛的根據(生起堅強的悲願),這樣也就使作為真理的中道增添了新涵義。《摩訶止觀》卷3下又說:「心即是佛性。」〔注釋:《大正藏》第46卷,31頁下。〕更是通過把佛性與心的等同,進一步把中道與心等同起來,使真理與精神主體、精神活動結合起來。正如前所引,智顗講一念心起即契入三諦圓融境界,這就把「畢竟空」與「如來藏」、空與有混為一體了。智顗把真理與佛性、心等同起來,是強調真理就在佛性中,就在心中,強調佛性就具有真理,心就具有真理,這就沖淡了以空性為真理內涵的傳統觀念,並把對真理的追求、對佛法的修持,轉到佛性顯現、心性修養的軌道上來了。這是中國佛教真理論的一次重大轉型,也是智顗對佛教思想中國化所作的重大努力和創造性貢獻。

  三論宗和天台宗都闡揚中道佛性說,這一學說對宋明時代陸王心學的「心即理」說是有啟示作用的。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