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教哲學要義 第二十九章 中國佛教的禪修論(下)第五節 念佛禪
第五節 念佛禪
唐末五代法眼宗禪師延壽,召集天台、華嚴、唯識諸宗僧人,博覽探究,並互相切磋,彼此質疑,編成《宗鏡錄》100卷,調和了禪教之間和教內各家之間即各宗派的義理宗旨。延壽又撰《萬善同歸集》6卷,高揚禪淨雙修一致之道。這是隋唐佛教宗派成立以來,佛教宗派義理的第一次大規模的整合、重建,突出了禪淨的地位和禪淨雙修的方向。自宋代以來,念佛禪幾乎席卷整個中國禪門,宋、元、明、清歷代一些著名禪師,直至當代的虛云、圓瑛,都奉行禪淨雙修的路線。禪淨雙修成為宋以來中國漢地佛教修持的基本方法之一,念佛禪則成為與這種修持方法相應的基本修持形態之一。中國禪宗的修持軌道又一次發生了轉向。
延壽在所著《萬善同歸集》中引證唐代慈愍三藏之說云:「慈愍三藏云:『聖教所說正禪定者,制心一處,念念相續,離于昏掉,平等持心。若睡眠覆障,即須策勤念佛誦經,禮拜行道,講經說法,教化眾生,萬行無廢,所修行業,回向往生西方淨土。』」〔注釋:《萬善同歸集》卷上,《大正藏》第48卷,963頁下。〕據此延壽進而主張禪定與念佛相結合,修持萬行,往生淨土。慈愍三藏慧日,曾赴印度參訪,回國後倡導有別于善導一系的淨土法門。他反對禪家視淨土為引導愚心的「方便說」,排斥禪徒的空腹高心,主張教禪一致、戒淨並行、禪淨雙修,提倡念佛往生,強調一切修持都回向往生淨土。延壽繼慧日遺風,大力弘揚禪淨雙修。他說:「猶清珠下于濁水,濁水不得不清,念佛投于亂心,亂心不得不佛。既契之後,心佛雙亡。雙亡,定也。」〔注釋:同上書,962頁中。〕認為念佛有助于禪定,念佛是禪定的一種方法,兩者是完全統一的。他還作「念佛四料揀」偈,云:
有禪無淨土,十人九蹉(一作錯)路;陰境若現前,瞥爾隨他去。……無禪有淨土,萬修萬人去;但得見彌陀,何愁不開悟。……有禪有淨土,猶如戴角虎;現世為人師,來生為佛祖。……無禪無淨土,鐵床並銅柱;萬劫與千生,沒個人依怙。〔注釋:《淨土指歸集》卷上,《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13套第1冊,68頁。〕
在禪與淨的四組關系中,延壽認為有禪無淨土,十人有九人墮于魔道。無禪有淨土,則萬無一失,必能出離生死。也就是說,淨土要比禪更高,淨土是修行的方法,也是修持的歸宿。延壽強調禪淨雙修是最高修行層次,在現世為人師表,在來生成就最高理想人格。
禪門歷來倡言「唯心淨土」,認為「淨土」是「淨心」的表現,離心無獨立的「淨土」存在。淨土宗則弘揚「西方淨土」,這是以阿彌陀佛為教主的極樂世界,是遠離人心、遠離世俗社會的彼岸世界。延壽竭力調和這二種淨土,他的《萬善同歸集》中的「圓修十義」,從理事、權實、二諦等十個方面圓融各種不同教義。延壽認為「唯心淨土」,心外無法是「理」,寄形極樂世界(「西方淨土」)是「事」,而「理事無閡」,「唯心淨土」與「西方淨土」圓融無礙。佛說二諦,「西方淨土」屬于俗諦,而無俗不真,與「唯心淨土」是一致的。延壽調和二種淨土,是為了肯定「西方淨土」,是把「西方淨土」理念融入禪宗理論和實踐之中,以往生「西方淨土」作為禪修的終極目標和最高理想。
延壽的禪淨雙修思想對禪宗各派都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云門宗人、宋代天衣義懷提倡禪淨兼修,義懷之嗣慧林宗本、長蘆應夫和居士楊杰等也都既主參禪,又重念佛。應夫門下宗頤嘗論禪淨關系,言云:
念佛不礙參禪,參禪不礙念佛。法雖二門,理同一致。上智之人,凡所運為,不著二諦。下智之人,各立一邊,故不和合,多起紛爭。故參禪人破念佛,念佛人破參禪,皆因執實謗權,執權謗實,二皆道果未成,地獄先辨。須知根器深淺,各得所宜,譬如營田人豈能開庫,開庫人安可營田。若教營田人開庫,如跛足者登山,若教開庫人營田,似壓良人為賤,終無所合也。不若營田者且自營田,開庫者且自開庫,各隨所好,皆得如心。是故念佛參禪各求宗旨,溪山雖異,云月是同,可謂處處綠楊堪系馬,家家門戶透長安。〔注釋:轉引自《淨土簡要錄》,《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13套第2冊,106-107頁。〕
話的意思是,念佛與參禪,二種修行方法雖然不同,但二者的宗旨是一致的。修行方法的運用與眾生根器有直接關系,上智人兼修禪淨,下智人可參禪或念佛各持一種,殊途同歸,皆得成佛。這也就是說,既可禪淨雙修,又可參念佛,各究盡一門,這都是要根據眾生的不同條件來決定的。
宋代以來,臨濟宗人也不乏提倡禪淨雙修者。如死心悟新禪師深得參禪的本旨,同時又大力勸修念佛。他也說:「清珠下于濁水,濁水不得不清。念佛投于亂心,亂心不得不佛。佛既不亂,濁水自清,濁水既清,功歸何所?良久云:『幾度黑風翻大海,未曾聞道釣舟傾。』」〔注釋:《續古尊宿語要》卷1,《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23套第5冊,430頁。〕這與延壽的說法一致,也是強調以念佛定心,把念佛納入禪定,提倡念佛禪。到了元代,提倡禪修兼修的臨濟宗著名禪師益趨增多,如中峰明本,他一面為看話禪辯護,一面大力提倡禪淨融合,認為淨土之外沒有禪,淨土和禪都是心,兩者體同名異。他作《觀念阿彌陀佛偈》,令病人念阿彌陀佛,以祈求輕安。偈文云:「阿彌陀佛真金色,相好端嚴無等倫。白毫宛轉五須彌,紺目澄清四大海。光中化佛無數億,化菩薩眾亦無邊。四十八願度眾生,九品咸令登彼岸。」〔注釋:《幻住庵清規》,《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16套第5冊,500頁。〕提倡念阿彌陀佛,以求往生西方淨土。中峰明本法嗣天如惟則禪師也兼弘淨土教。他說:「永明悟達摩直指之禪,又致身極樂上品,以此解禪者之執情,為末法勸信。余謂其深有功于宗教者,此也。」〔注釋:《淨土或問》,《淨土十要》卷6,《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13套第4冊,376頁。〕「永明」,即延壽。這是充分肯定延壽禪淨雙修主張的重要性。他還闡發了禪淨同一說:「參禪為了生死,念佛亦為了生死。參禪者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念佛者達惟心淨土,見本性彌陀。既曰本性彌陀,惟心淨土,豈有不同者哉?」〔注釋:《天如惟則禪師語錄》卷2,《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27套第5冊,415頁。〕強調禪與淨都是為了了脫生死,兩者目的相同;念佛是「達惟心淨土,見本性彌陀」的門徑,兩者方法一致。惟則所著《淨土或問》中力說禪者有念佛之必要,並申說念佛應以稱名念佛為上。他說:
念佛者或專緣三十二相,系心得定,開目閉目,常得見佛。或但稱名號,執持不散,亦于現身而得見佛。此間現見多是稱佛名號為上。……稱名無管多少,並須一心一意,心心相續,如此方得一念滅八十億劫生死之罪。……十念者每晨面西,正立,合掌,連稱阿彌陀佛,盡一氣為一念,如是十氣為十念,……十氣連屬令心不散,專精為功,名十念者是藉氣求心也。儘此一生,不得一日暫廢。〔注釋:《淨土或問》,《淨土十要》卷6,《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13套第4冊,383頁。〕
認為稱名念佛高于觀想念佛,是滅罪往生的最有效辦法。元末被喻為獅子王的臨濟宗人楚石梵琦,崇信華嚴圓教,宣揚教禪一如,謂:「教是佛口,禪是佛心,未了之人聽一言,只這如今誰動口,便向個里會得,坐斷天下人舌頭,更分什麼禪,揀甚麼教。」〔注釋:《楚石梵琦禪師語錄》卷9,《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29套第1冊,79頁。〕他作淨土詩,云:
遙指家鄉落日邊,一條歸路直如弦。空中韻奏般般樂,水上花開朵朵蓮。雜樹枝莖成百寶,群居服食勝諸天。吾師有願當垂接,不枉翹勤五十年。……一寸光陰一寸金,勸君念佛早回心。直饒鳳閣龍樓貴,難免雞皮鶴髮侵。鼎內香菸初未散,空中法駕已遙臨。塵塵剎剎雖清淨,獨有彌陀願力深。〔注釋:《淨土資糧全集》卷1,《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13套第3冊,213-214頁。〕
竭力讚揚西方淨土的殊勝和彌陀願力的深厚。
宋代曹洞宗真歇清了與默照禪創始人宏智正覺同為丹霞子淳的高弟。他主張「但念阿彌陀佛,求生西方極樂」〔注釋:《戒殺文》,《歸元直指集》卷上,《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13套第2冊,136頁。〕又說:「快捷方式法門,惟有念佛。功高易進,念佛為先。若不念佛而求出離者,終無所獲。普勸清信一心念佛,求願往生,決不誤矣。」〔注釋:《歸元直指集》卷上,《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13套第2冊,125頁。〕清了認為念佛是修持往生西方淨土的快捷方式。他還批評大慧宗杲的看話禪,說:「而今一般底將依師語、相似語、格則語、合頭語口傳心授,印板上次第排布,參來參去,參得一肚皮禪,三年兩歲依前忘卻。到處爭勝負,彼此人我,無明亙天。」〔注釋:《真歇清了禪師語錄》卷下,《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29套第3冊,319-320頁。〕又說:「你而今只管將古人言句玄妙公案築在肚皮里,將謂平生參學事畢,殊不知盡是頑涎涕唾,古人喚作運糞人,污汝心田。」〔注釋:同上書,325-326頁。〕指斥看話禪參究公案,口傳心授,以為大悟,實際上盡是邪見,污染心性。同時,清了又主張「直將阿彌陀佛四字做個話頭,二六時中,自晨朝十念之頃,直下提撕」〔注釋:《淨土簡要錄》,《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13套第2冊,107頁。〕也就是以阿彌陀佛四字為話頭,以念佛代公案,提倡「看話念佛」,形成為看話禪的一種新形式,也即禪淨融合的一種特殊形態。又,明末曹洞宗人無明慧經根據一般禪家的「唯心淨土,自性彌陀」的旨趣,說:「念佛人要心淨,淨心念佛淨心聽,心即佛兮佛即心,成佛無非心淨定。」〔注釋:《念佛法要》,《無明慧經禪師語錄》卷4,《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30套第1冊,32頁。〕又說:「念即佛,佛即念」〔注釋:《念佛法要》,《無明慧經禪師語錄》卷4,《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30套第1冊,32頁。〕,「念佛心即淨土」〔注釋:《念佛法要》,《無明慧經禪師語錄》卷4,《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30套第1冊,32頁。〕他強調眾生本具佛性:「清清淨淨一靈光,剎剎塵塵不覆藏。萬萬千千都失覺,多多少少弗思量。明明白白無生死,去去來來不斷常。是是非非如作夢,真真實實快承當。」〔注釋:《示建陽傅居士謁》,《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30套第1冊,30頁。〕「靈光」即佛性,清淨無染,靈照而放光明。勸告眾生頓見佛性,成就佛果。慧經在強調念佛的同時,也倡導看話禪,他說:「參學之士,道眼未明,但當看個話頭。」〔注釋:《無明慧經禪師語錄》卷1,《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30套第1冊,3頁。〕,一如大慧宗杲的家風,又表現出曹洞與臨濟合流的趨勢。
與慧經同時代的明末佛教四大師袾宏、真可、德清、智旭,進一步淡化了宗派立場,他們幾乎都提倡禪淨雙修,並程度不同地主張會歸淨土。四大師中德清因恢復禪宗祖庭曹溪有功,被稱為曹溪中興祖師,是當時禪門巨匠。但德清也極力倡導禪淨一致,他說:「參禪看話頭一路,最為明心切要。……是故念佛參禪兼修之行,極為穩當法門。」〔注釋:《示劉存赤》,《憨山老人夢游集》卷5,《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32套第2冊,134頁。〕對于看話頭,他強調「古人說參禪提話頭,都是不得已。公案雖多,唯獨念佛審實的話頭,塵勞中極易得力」〔注釋:《答鄭崑巖中丞》,《憨山老人夢游集》卷2,《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32套第2冊,112頁。〕提倡念佛話頭的禪修。對于坐禪念佛,他也提出了新解:
所云坐禪,而禪亦不屬坐。若以坐為禪,則行住四儀又是何事?殊不知禪乃心之異名,若了心體寂滅,本自不動,又何行坐之可拘?苟不達自心,雖坐亦剩法耳。定亦非可入,若有可入,則非大定。所謂「那伽常在定,無有不定時」,又何出入之有?〔注釋:《答許鑑湖錦衣》,《憨山老人夢游集》卷15,《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32套第3冊,206頁。〕
「那伽」,此指佛。佛的行住坐臥都在定,據此,那伽亦謂「常在定」。這是說禪是心,不能拘泥于坐。大定也不可入,佛就並無出入而常在定。又說:「今所念之佛,即自性彌陀,所求淨土,即唯心極樂。諸人苟能念念不忘,心心彌陀出現,步步極樂家鄉,又何必遠企于十萬億國之外,別有淨土可歸耶?」〔注釋:《示優婆塞結念佛社》,《憨山老人夢游集》卷2,《續藏經》第1輯第2編第32套第2冊,117頁。〕教人念佛時徹悟自性,成就唯心極樂淨土。也就是提倡念佛與禪合而為一。
當代禪宗泰斗虛云和尚(1840-1959),身承五宗,長期參禪,深有體悟。他不僅對禪門五家宗派同樣尊重,而且也提倡禪淨雙修。他說:「參禪念佛等等法門,本來都是釋迦老子親口所說,道本無二,不過以眾生夙因和根器各各不同,為應病與藥計,便方便說了許多法門來攝化群機。」〔注釋:《參禪與念佛》,淨慧編:《虛云和尚開示錄》,24頁,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99。〕又說:「于動散之時,則持名念佛。靜坐之際,則一心參究『念佛是誰』。如斯二者,豈不兩全其美。」〔注釋:《致馬來亞麻坡劉寬正居士函》,《虛云老和尚年譜法匯》增訂本,679頁,台北,修元禪院倡印本,1997。〕虛云在提倡禪淨雙修的同時,還認為「參禪、念佛、持咒等一切法門,皆教眾生破除妄念,顯自本心。佛法無高下,根機有利鈍。其中以念佛法門比較最為方便穩妥」〔注釋:《復興洲卓義成居士》,《虛云老和尚年譜法匯》增訂本,680頁。〕表現出當代禪門大師對持名念佛的充分認同和高度肯定。
當代禪門又一高僧圓瑛(1878-1953)的禪修宗旨是教宗兼弘,側重禪淨,歸心淨土。他也認為禪淨是針對眾生不同根機而設施的不同法門,禪宜于上根人修持,念佛則智愚老少咸宜,而念佛達到極致,則與禪悟無異。圓瑛提倡禪淨雙修,禪修時系心于佛,即守定阿彌陀佛的話頭參究,實際上是把禪修融進淨土,為歸心淨土提供修持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