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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佛教哲學要義 第二十五章 中國佛教的本體論(上)第五節 本無說的興起與終結

第五節 本無說的興起與終結

  自漢代至南北朝,「本無」是中國佛教用以表述宇宙本體的一個重要概念,其思想內涵經歷了一個不斷演變的過程。如上所述,在譯經初期,支讖和支謙等人就把「本無」作為佛教「真如」的譯語,以表示般若學的性空思想。到了東晉十六國時代,隨著《道行》、《放光》、《光讚》等《般若》類經典的流行,研究《般若》的學者對性空思想進行了創造性的詮釋,先後形成了六家七宗的不同異說,其中產生闡發以「無」為本體的本無宗是最具代表性的學派,影響也最大。這一時期,本無論思潮之所以盛行,是與道家思想、玄學清談之風的影響密切相關的。後來,僧肇作《不真空論》等文,分析批判了本無學說,從理論上宣告了本無宗的歷史終結。

一、東漢三國時代的本無思想

  「本無」一詞原是梵文的tathata意譯,後譯為「如」、「真如」〔注釋:支讖譯《道行般若經》第14品品名為《本無》,姚秦鳩摩羅什的異譯本《小品般若波羅蜜經》第15品則譯為《大如》,南朝宋代施護的譯本《佛說佛母出生三法藏般若波羅蜜多經》第16品譯為《真如》,此後「真如」一詞一直為佛教學者所沿用〕,是表示萬物本質和最高真理的術語,是關于大乘佛教般若學本體論和認識論的基本概念。那麼,「本無」是什麼意思呢?當時譯出的《般若》類經典云:

  如法無所從生,……亦無所從來,亦無所從去……一切皆本無,亦復無本無。〔注釋:《道行般若經?本無品》,《大正藏》第8卷,453頁中。〕

  法中無所有,無所聞,無所得……設使有出者,但字耳;設有住止者,但字耳,但以字字著言耳。〔注釋:《道行般若經?難問品》,《大正藏》第8卷,430頁上、下。〕

  如法無所從生為隨教,是為本無。無來原亦無去蹟,諸法本無……一切皆本無,亦復無本無等,無異于真法中本無,諸法無本,無過去當來今現在。如來亦爾,是為真本無。〔注釋:《道行般若經?本無品》,《大正藏》第8卷,493頁下-494頁上。〕

  以上這些表述「本無」意義的話,歸納起來有四層意思:一是依據緣起理論認為,一切事物都是無生(來)也無滅(去)的,這是本無的基本義義。二是說人們指稱的萬事萬物只是語言文字概念的一種設施,是人類主觀思維活動的表現,實際上事物的本與末均為空無所有,並沒有自性(自體、實體)。三是認為過去、現在、未來三世都不存在實體化的本體。四是說即使是如來佛也是本無。再進一步概括說,本無是指事物本性空寂,本來是無,也就是空無自性,是性空。這是對視事物具有自性觀點的否定,對三世實有觀點的否定,是對事物真實本質、本來面目、原本狀態的論定,是一種無實體、無本原的本體論,是闡述事物的本相、本性的本體論。

  「本無」也即「自然」,如《道行般若經?泥犁品》說:「般若波羅蜜無所有。……人無所生。般若波羅蜜與人俱皆自然。」〔注釋:《大正藏》第8卷,441頁上。〕又說:「色之自然,故為色。……識之自然,故為識。」〔注釋:同上書,441頁下。〕還說:「般若波羅蜜,于一切法悉皆自然。」〔注釋:同上書,440頁中。〕這里的「自然」是指「無所有」、「無所生」,是沒有任何造作、任何外界影響,以及人類主觀認識作用的一種本然狀態,這也就是「本無」。「色」、「識」、「人」乃至「般若波羅蜜」都是「自然」,一切事物都是「自然」,都是無生無有、空無自性,非世俗認識可及的自然存在。

  「無」和「自然」均取自于道家老莊的現成用語。《老子?四十章》說:「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認為天下萬物自有形體的天地而生,有形體的天地又生于無形體的道(「無」)。《老子?二十五章》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這個「自然」是指自然規律,自然而然,毫不做作的意思。《莊子?庚桑楚》也說:「萬物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一」,統一。認為天下萬物產生于「無有」,而「無有」又統一了無與有。《莊子?德充符》還說:「常因自然」,《莊子?應帝王》說:「順物自然」。這都是在說一切要順乎自然。此外,魏晉玄學家還鼓吹天地萬物都「以無為本」,並用「自然」來說明本體。這一切都說明我國早期《般若》類經典的「本無」和「自然」的譯文,確實是受到了道家、玄學家哲學的直接影響。

  應當說,道家的「無」、「自然」,與般若學的「性空」、「自性空」,在某種意義上確有其相通之處,即在本體論上都含有超越形體和順乎自然的意蘊。然而我們也不能不看到,道家的「無」是一種自然的無為的作用方式或原理,與般若學「無自性空」思想是有本質區別的。佛教用「本無」來表示「性空」,就容易使人望文生義,產生誤解,引發出以「無」(空)為本原,進而主張「無」(空)是產生萬物的本原的思想。

二、本無宗的本體思想

  東晉時代,中國佛教學者紛紛就般若學的核心思想性空論,進行深入探討,自由講論,獨立發揮,激烈爭辯,最終形成了般若學的不同學派——六家七宗。關于六家七宗的名稱、代表人物及基本思想,史載不詳,當代有關學者的看法也相去頗遠。據現有史料來看,「六家七宗」的名稱最早見于南朝劉宋曇濟的《六家七宗論》。該論已佚,然梁寶唱的《續法論》曾經提到此書並加以引用。唐遠康《肇論疏》卷上云:「梁朝釋寶唱作《續法論》一百六十卷云,宋莊嚴寺釋曇濟作《六家七宗論》。論有六家,分成七宗。第一本無宗,第二本無異宗,第三即色宗,第四識含宗,第五幻化宗,第六心無宗,第七緣會宗。本有六家,第一家分為二宗,故成七宗也。」〔注釋:《大正藏》第45卷,163頁上。〕據此說,六家也即七宗。六家七宗的形成是中國佛學走上綜合創新和獨立發展的重要標志,也是佛教中國化的重要表現。

  六家七宗中最有影響的是本無、即色和心無三家。僧肇在《不真空論》中所重點評論的也是這三家。〔注釋:詳見《大正藏》第45卷,152頁上。〕就三家比較而言,本無派的思想影響最大;就本無派的本無宗和本無異宗比較而言,本無宗的思想影響更大,且最具本體論的意義。這里,我們要著重論述的就是本無宗的本體思想。

  本無宗的代表人物,究竟是釋道安還是竺法汰,歷來說法不一,我們傾向于認為釋道安是本無宗的代表者。〔注釋:詳見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第9章「釋道安時代之般若學」,《湯用彤全集》第1卷,180-183頁。〕道安是東晉十六國時代著名的佛教學者和佛教領袖,長期致力于大乘佛教般若學的理論建設。史載道安曾撰有《本無論》,已佚,全文不可得知。現在就散見于《曇濟傳》中論及本無宗的片段引文,以及另外兩書中直接引用的道安關于本無義的論述,加以評介。

  《名僧傳抄?曇濟傳》載:

  (曇濟)著《七宗論》,第一本無立宗曰:如來興世,以本無弘(原作佛)教,故方等深經,皆備明五陰本無。本無之論,由來尚矣。何者?夫冥造之前,廓然而已,至于元氣陶化,則群象稟形。形雖資化,權化之本,則出于自然。自然自爾,豈有造之者哉?由此而言,無在元化之先,空為眾形之始,故稱本無。非謂虛豁之中能生萬有也。夫人之所滯,滯在末(原作末)有,苟宅心本無,則斯累豁矣。夫崇本可以息末者,蓋此之謂也。〔注釋:《續藏經》第1輯第2編乙第7套第1冊,9頁。〕

  南朝陳代慧達《肇論疏》云:

  第三解本無者,彌天釋道安法師《本無論》云:「明本無者,稱如來興世,以本無弘教,故方等深經,皆云五陰本無。本無之論,由來尚矣。」須得彼義,為是本無。明如來興世,只以本無化物。若能苟解本無,即異想(原作思異)息矣。但不能悟諸法本來是無,所以名本無為真,末有為俗耳。〔注釋:《續藏經》第1輯第2編乙第23套第4冊,429頁。〕

  隋代吉藏《中觀論疏》卷2末云:

  一者釋道安明本無義,謂無在萬化之前,空為眾形之始。夫人之所滯,滯在末(原作未)有,若宅(原作詫)心本無,則異想便息。……詳此意,安公明本無者,一切諸法,本性空寂,故云本無。〔注釋:《大正藏》第42卷,29頁上。〕

  上述三段引文,從內容、觀點乃至文字都基本相同,甚至完全相同,似乎可以說是道安本無宗的基本思想。現在我們再來看看上述引文的思想要點:

  (1)強調「本無」思想是從早期佛教到大乘佛教的基本教義,由來已久,源遠流長,極為重要。

  (2)著重從本體論和宇宙生成論的角度來論證和闡述本無論。認為宇宙于空無狀態後,經由元氣變化而形成萬物是一個自然的過程。宇宙既無創造者,萬物也非從虛空中產生。這是從兩方面說明本無的涵義:一是追溯萬物形成前的狀態為廓然空無,是為本無;二是萬物形成後的性狀是「五陰本無」,「本性空寂」,是為本無。萬物形成前的空無與形成後的空寂,是「本無」的密切相關的兩層涵義。

  (3)認為修證的途徑應是崇本息末,也就是要宅心本無,悟解性空,息滅末有,消除異想。

  從佛教般若學的哲學思維角度考察,上述引文所述道安的本無說還存在著以下一些令人困惑的問題:

  宇宙萬物冥造之前的廓然空無狀態與元氣陶化而生成萬物,其間是如何連接與轉化的?元氣在廓然空無狀態是否存在?

  本無說以為「無」在「萬化之前」,「空」是「眾形之始」,這里的「先」、「前」、「始」都是一種時間觀念。「無」相當于真如本體。這樣說就等于肯定本體是在現象之前,現象是在本體之後了,進而還把「本無」與「末有」對舉,視二者為真俗的差別。顯然,這些說法是和般若學的「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的根本觀點相矛盾的。

  本無說還把中國道家的「無」與印度佛教的「空」等同起來,以為二者都在萬象之先。實際上,如上面已經提過的,道家的無是指一種普遍的自然的或無為的原理、原則,而佛教的空,則是對萬物自性的否定,是對萬物本性、本質的判斷,二者無論從立論的角度還是內容都是不同的。道安以中國的本原性本體「無」去理解甚至替代般若學本質性本體「空」,是不符合般若學性空學說的原義的,也是與般若學的思維方式相矛盾的。

  僧肇在《不真空論》中對本無義提出過質疑和批評,說:「本無者,情尚于無多,觸言以賓無。故非有,有即無;非無,無亦無。尋夫立文之本旨者,直以非有非真有,非無非真無耳,何必非有無此有,非無無彼無?此直好無之談,豈謂順通事實,即物之情哉?」〔注釋:《大正藏》第45卷,152頁上。〕僧肇對本無義的批評雖是泛指,但其中也不乏對道安本無思想的批評。僧肇認為,本無宗以「非有」為無是對的,但以「非無」為無就錯了。應當說「非無」是有,是假有。否定真有、真無是對的,否認假有、假無就不對了。本無宗人也講非有非無,但把非有非無都歸結為無,偏重于無,僧肇認為,這樣偏重于無就難以理解事物的實在和把握事物的真相了。僧肇站在般若中觀的立場,強調萬物的真相是「非有非真有,非無非真無」,也就是強調既要看到「非有」,又要看到「非無」,不偏不倚,遠離兩邊。重複地說,「非有」是「非真有」,是無(空),「非無」是「非真無」,是有(假有),也就是要同時兼融,不落無與有、空與假有的任何一邊。本無宗強調無而忽視有(假有),提倡「宅心本無」,而不是證悟「非有非無」中道實相,在僧肇看來,這種「好無之談」是不合乎中道的,應當揚棄。經過僧肇這一番批評,本無說也就成為中國佛教哲學史上被翻過去的一頁了。

  從中印哲學思想交流的視角來考察,本無宗的思想是中印兩種世界觀、兩種思維方式相撞、交融的產物。道安綜合印度佛教般若性空思想與中國道家一系,尤其是魏晉玄學貴無思想的理論,形成了自己的本無說。從思想實質來看,道安的本無論實是魏晉玄學貴無論的翻版。

  道安的「本無」本體論交織著宇宙生成論,認為萬物生成前宇宙是廓然空無的狀態,萬物的生成是元氣自然變化的結果。顯然,這種思想不是來自于印度佛教,而是中國《老子》「有生于無」以及漢代宇宙論的思想。如上引《淮南子?天文訓》說:「道始于虛廓,虛廓生宇宙。」認為天地未產生前,是虛無空廓的狀態,在虛廓中形成了「道」。有了「道」,虛廓乃生成宇宙(時間空間)。王充的《論衡?自然篇》中也說:「夫天覆于上,地偃于下,下氣丞上,上氣降下,萬物自生其中間矣。」〔注釋:《論衡》卷18,281頁,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十分明顯,道安本無宗的宇宙生成論的運思理路、基本觀點乃至所用概念術語,受到《老子》和漢代哲學著作的影響。

  道安的以「無」為本原的本體論更與魏晉玄學極為一致。魏晉玄學家何晏、王弼繼承並發展老莊思想,著力宣揚貴無論,史載:「何晏、王弼等祖述《老》、《莊》,立論以為:『天地萬物皆以無為為本。』」〔注釋:《王戒傳附王衍傳》,《晉書》卷43,第4冊,1236頁,北京,中華書局,1974。〕這里的「以無為為本」,即「以無為本」,「以無為體」。王弼在《老子?四十章注》中也說:「天下之物,皆以有為生。有之所始,以無為本。將欲全有,必反于無也。」〔注釋:樓宇烈:《王弼集校釋》上冊,110頁。〕認為天地萬物是有形有象的存在,而有形有象的萬物得以產生,又是由于「無」這個根本。要保全有形有象的萬物,就必須反回去守住這個根本「無」。這是強調「無」為宇宙萬有的本原、本體,把《老子》「有生于無」的思想進一步發展為「有以無為本」的思想了。所以,王弼還說:「夫物之所以在,功之所以成,必生乎無形,由乎無名。無形無名者,萬物之宗也。」〔注釋:《老子指略》,此書據近人考定為王弼所作,引文見樓宇烈:《王弼集校釋》上冊,195頁。〕「無形無名」是指「道」,也就是「無」。「宗」,根本、原則。這是說,「無」是萬物之所以生成、存在的根本或原則。王弼所講的「無」是相對于「有」而言的,是超越現象、不可言說的形而上者。王弼講的本末、體用關系,是形上與形下的關系。道安主張以無為本,以有為末,提倡「宅心本無」,實是貴無說的佛教版。道安是一位「內外群書,略皆遍睹」〔注釋:《道安傳》,《高僧傳》卷5,《大正藏》第50卷,352頁下。〕,即具有深厚中國固有文化素養的佛教學者,處在先秦道家、魏晉玄學思想廣為流傳的文化氛圍之中,這樣理解、消化、表述般若學的「空」論是很自然的事。「以斯邦人莊、老教行,與方等經兼忘相似,故因風易行也。」〔注釋:《鼻奈耶序》,《大正藏》第24卷,851頁上。〕道安自己的這些話,也透露出當時中國佛教般若學溝通道家、玄學家學說的訊息。

  為什麼會出現道安本無宗這種文化現象呢?怎樣評價道安的歷史地位呢?對此,原是道安弟子,道安卒後又師事鳩摩羅什並參與《大品經》的譯事的僧壑這樣說:「亡師安和上,鑿荒途以開轍,標玄指于性空,落乖蹤而直達,殆不以謬文為閡也。亹亹之功,思過其半,邁之遠矣。」〔注釋:《大品經序》,《出三藏記集》卷8,292頁,北京,中華書局,1995。〕又說:「自慧風東扇,法言流詠以來,雖曰講肆,格義迂而乖本,六家偏而不即。性空之宗,以今驗之,最得其實。然爐冶之功,微恨不盡。當是無法可尋,非尋之不得也。」〔注釋:《毗摩羅詰提經義疏序》,《出三藏記集》卷8,311頁。〕他認為,道安的思想還是大致符合新譯的般若性空的本義的,所以有不足之處,是因為有的印度佛教經文當時還沒有傳入,或者傳入而沒以譯出,缺乏充分的經典文獻資料,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歷史侷限所致。應當說,這一評論大體上還是公允的、切合實際的。至于僧壑在評價中忽視了傳統文化對道安的影響和作用,作為佛門學者來說,也在情理之中,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