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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佛教哲學要義 第二十二章 道、佛心性思想的互動 第二節 佛教對道教心性論的影響

第二節 佛教對道教心性論的影響

  就佛、道兩家心性論的互動關系來說,首先是老莊道家和魏晉玄學影響了佛教尤其是禪宗的心性論。隨後才是佛教特別是禪宗思想反過來又影響了道教的心性論。道教的心性論是直接繼承了道家修身養性的思想,也吸取了儒家的盡心知性學說,還深受佛教尤其是禪宗超過了儒家對道教的影響。

  道教是中國土生土長的宗教,它創立時期的基本教義,一是主張通過養生和煉性兩方面的修煉達到與「道」相合,長生不死,成為神仙;二是信仰神仙具有超自然的神力,相信祈禱神仙就可以解決人生現實苦難以及死者靈魂得以超升。相應的,這兩方面還各有一套煉養方術和祈禱方式。後來,道教很快地接受了佛教的影響,在南北朝時實行了改革,實現了宗教體制化、經教體系化,並吸取魏晉玄學和佛教般若的崇尚精神超越的思想,調整了道教哲學的發展方向。到隋唐時代,重玄之道成了道教思想的主流,著重闡揚以無遣有為玄、有無雙遣為重玄的思想,其實質乃是通過對心性本體的體悟以求主體精神的超越,生命意義的升華。由此強調求仙只是修道的低層次,體悟重玄才是修道的最高目標。隨後道教更主張修性與修仙相結合的性命雙修思想。中唐以降,儒、佛的人生理想追求進一步由外向轉為內向,道教也步其後塵,日益轉而向老莊歸復,向自然本性歸復。以向內反省、向內用工為思想特徵的內丹道,就主張在自我身心內控制精氣使其依陰陽消長法則運動周流。內丹又與禪相融合,進而推動了宋元道教的鼎革、興盛,並形成了全真道。全真道突出了修性的重要性,主張「先性後命」,認為心性道德修養是身心修煉的前提、要務。他們甚至宣揚精神(心)重于生命(身),性為主,命為次,明顯地表現出「重性輕命」的傾向。入明以來,道教繼續沿著修心煉性的軌跡蹣跚而行,而在修道理論上也日益陷于枯寂沉默的狀態了。

  如前所述,中國佛教在南北朝時代就越來越把理論重心轉到人的心性問題上來,到了隨唐時人,一些宗派更分別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心靈哲學,尤其是禪宗,更以其「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基本理論,緊緊地抓住佛教的根本義理,痛快淋漓地標舉人的精神超越的方式方法,在思想界掀起層層漣漪。此後儒家和道教都這樣那樣、或多或少、自覺不自覺地接受了禪宗哲學的真諦,以也追求一種心靈世界的滿足、愉悅為人生的最終歸宿。

  中國佛教,尤其是禪宗對道教心性論的影響有哪些方面呢?具體說,主要有以下幾方面。

一、輪迴果報與形亡性存

  佛教對道教發生影響最早的是輪迴果報觀念。佛教從自身的基本理論緣起論出發,強調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眾生依其善惡行為所得之報應在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中生死輪迴,或超越生死輪迴而進入涅槃境界。由于因果報應是上推前生下伸來世,在理論上更為「精緻」,在實踐上又無從檢驗,也就為道教所接納。道教學者修改了長生不死的說法,提出人的形體不可避免地要死亡,長生不死的當是人的神性、精神。這種說法為道教日後重視心性修養埋下了重大的理論契機。不僅如此,道教還發展了原有一套鬼神世界系統,如《云笈七籤?天地部》〔注釋:見《云笈七籤》卷21、22,《正統道藏》第37冊,29373~29401頁。〕模仿佛教說,上有三十六天,包括聖境、梵天、無色界、色界、欲界;下有地獄,地獄有十殿閻羅王。同時又突出了宗教倫理道德實踐,並興起齋戒義理和儀式規范的建設,仿照佛教法事使齋醮規戒更加規范化。這些變化都使道教更加走向民間,深入千家萬戶。

  道教本有一種承負說,認為人們生前所做的善事或惡事,會使本人得到不同的報應,也會影響子孫後代的福殃,但並沒有靈魂轉生和作惡受罰下地獄之說。東晉以來,一些道教書吸取了佛教的六道輪回和來生受報的思想,例如,約成書于晉中後期的《太上洞淵神咒經》卷3上就說:「惡人死者入三途惡道,道士死者生天上、人間。……如此人等後有重罪,罪人赤連地獄水火之中,三千億劫無有出期。」〔注釋:《正統道藏》第10冊,7510頁上、下。〕《太極真人敷靈寶齋戒威儀諸經要訣》說:「惡惡相緣,善善相因,是曰命根。」〔注釋:《正統道藏》第16冊,12793頁上。〕又說:學道如果墮情欲,隨流俗,就將「身沒名滅,輪轉死道」〔注釋:《正統道藏》第16冊,12793頁上。〕北魏嵩山道士寇謙之(365-448)改革道教,也引入佛教輪迴果報說,在其《云中音誦新科之誡》中,宣揚作善業者在輪迴中上升得道成仙,作惡業者在輪迴中下墮地獄。又有《太真玉帝四極明科經》卷1〔注釋:《正統道藏》第5冊,3533~3534頁。〕還發揮說,地獄遍設于中國的五岳〔注釋:五岳指東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華山、北岳恒山和中岳嵩山。〕之中,又稱僅鬼都酆都山的山上、山中、山下就各有八個地獄為死魂的處所。顯然,這都表明道教學者將佛教的業報輪迴思想和道教的承負說相融合,藉以加強勸善懲惡的社會功能與效果。這種思想傾向一時成為道教學者撰寫經書的風尚。在南北朝時期出現的道教經書中,佛教的因果報應、三世輪迴、天堂地獄的思想可謂俯仰可拾,比比皆是,成為道教的思想基調之一。

  隨著佛教因果報應,三世輪迴思想得到道教的普遍認同,道教學者也相應地調整了長生不死、羽化成仙的理論。唐代著名道士吳筠(?-778)在《玄綱論》第30章中說:

  夫人所以死者形也,其不亡者性也。聖人所以不尚骸者,乃神之宅,性之具也。其所貴者神性爾。若以死為懼,形骸為真,是修身之道,非修真之妙矣。〔注釋:《正統道藏》第39冊,31527頁。〕

  這是說,人的形體是要死的而神性不會死,應當重視神性的修煉。後來全真道實際上也放棄了對「肉體不死」的追求,唯求「真性」解脫和「陽神」升天。此派創始人王重陽(1112-1170)還抨擊肉體不死說:「離凡世者,非身離也,言心地也。……今之人欲永不死而離凡世者,大愚不達道理也。」〔注釋:《重陽主教十五論?第十五論離凡世》,《正統道藏》第53冊,43159頁上。〕認為任何人都有一死,追求肉體長生而離開凡世是愚蠢的、不達道理的妄想。此派還宣揚了人的血肉之軀實際只是一具「臭皮囊」,是「臭肉」、「一團膿」、「骷髏」、「走骨尸」而已,強調只有人的「真靈一性」,才是「真我」,才是值得追求和提升的。

二、萬法皆空與忘身與心

  佛教大乘空宗學派人緣起論出發,闡揚一切事物都無自性,萬法皆空,認為現象、本體、工夫、境界都是空無自性的。這種思想體現出佛教的脫俗出世、追求精神超越的基本立場,成為佛教的主導思想之一。道教認為宇宙萬物皆由「道」演化而成,是真實的、實有的。但是隨著萬法皆空思想在東晉和南北朝時代獲得流傳,道教也受到了沖擊和影響,導致了道教學者對道教原來的身心理論的重新調整和修改。

  南朝齊梁時代著名道士陶弘景(456-536)熱衷于融合道、佛思想,他吸取佛教的人生如幻的說法,稱:「人生者如此幻化耳,寄寓天地間少許時耳。」〔注釋:《真誥》卷6,《正統道藏》第34冊,27383頁下~27384頁上。〕有些道經還論證了人的形體是「非我」,是「無形」:

  我所以得生者,從虛無自然中來,因緣寄胎受化而生也。我受胎父母,亦非我始生父母也。我真父母不在此也。……今所生父母我寄附因緣,……故我受形亦非我形也。……附之以為形,示之以有無,故得道者無復有形也。〔注釋:《太上洞玄靈寶三元品戒功德輕重經》,《正統道藏》第11冊,8815頁下~8816頁上。〕

  道教在引入佛教大乘空觀來觀察人生、形體的同時,又進而提出了「忘身」的主張:

  當知三界之中,三世皆空。知三世空,雖有我身,皆應歸空。明歸空理,便能忘身。〔注釋:《太上洞玄靈寶智慧定志通微經》,《正統道藏》第9冊,7438頁下。〕

  上述「非我」、「無形」、「忘身」的思想是與道教的「貴形」、「重身」、「養生」的根本宗旨相悖的,顯然是吸收了佛教性空思想後所發生的觀念的重大變化。

  道教還吸收佛教「空無自性」的學說來闡述一切事物的本性,強調人的心靈本性是空寂的。唐初道士孟安排在《道教義樞》卷8《自然義》中說:

  義曰:「自然者,本無自性。既無自性,有何作者?作者既無,復有何法?此則無自無他,無物無我。」〔注釋:《正統道藏》第41冊,33197頁上。〕

  「無自性」是指無作者、無主宰,由此也是指無本性。這是說,自然本性是無自性,是空寂性。自(自然)與他(他然)、物與我因為都是無自性、空寂性的,所以是無差別的,都歸結為空。由此引發開來,認為人的心性也是空靈明淨的。對這種空靈明淨的心性體驗被認為是修道的重要境界。宋末元初道士李道純說:「如道家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即抱本歸虛,與釋氏如空一理無差別也。……且如佛云真空,……道曰自然,皆抱棲還元,與太虛同體也。」〔注釋:《問答語錄》,《中和集》卷3第13,《正統道藏》第17冊,5245頁下~5246頁上。〕把「自然」與「真空」、「修道」與「歸空」等同起來,從而使道教的修鍊境界趨與佛家追求主體心靈空寂境界會通、一致起來。清代道士李西月也說:「煉丹至于空,已盡善矣。」〔注釋:《無根樹詞批注》,見《張三豐先生全集》,《藏外道書》第5冊,603頁上,成都,巴蜀書社,1994。下引《藏外道書》均同此版本。〕把煉丹至于空寂視為盡善境界。

  由于佛教萬法皆空思想的影響,道教學者還闡發了「無滯」、「無心」的觀念。唐初著名道士成玄英說:「玄者,深遠之義,亦是不滯之名。……深遠之玄,理歸無滯。既不滯有,亦不滯無,二俱不滯,故謂之玄也。」〔注釋:《道德真經玄德纂疏》卷1,《正統道藏》第22冊,17476頁上。〕這是吸取大乘空宗的中道觀,運用非有非無的思維模式來解說「玄」義,以強調「不滯」、「無滯」,也就是主張無任何執著,即不執著有,也不執著無。唐初著名道士王玄覽說:「勿舉心向有,勿舉心向無,勿舉心向有無,勿舉心向無有。」〔注釋:《玄珠靈》卷下,《正統道藏》第39冊,31448頁下。〕要求徹底排除內心深處的一切滯留、執著。後來又有一些道教學者闡發「無心」的主張,如明初全真道士何道全說:「若情忘念滅便是生門,意亂心狂便是死路。其心不與萬法為侶,一性孤明,湛然獨照,此乃出身之處。」〔注釋:《隨機應化錄》卷上,《正統道藏》第40冊,32148頁下。〕也同樣是要求保持心性湛然不雜,不執著于萬物。何道全對于「無心」,還有更為生動的說明:「師至靜室,有僧聰都參師,問曰:『假若有一女子迎面而來,看為女子,看為男子乎?』……師曰:『見如不見,焉知男女?心若無心,焉有罪福?大道不分男女,你別辨做甚?』」〔注釋:《隨機應化錄》卷下,《正統道藏》第40冊,32154頁下。〕「無心」就是不作任何分別,如見人就不作性別區分,見如不見。這也就是所謂從大道觀之,一切事物都是無差別的。清代道士婁近垣說:

  夫鑑覺之功不至于圓滿者,心有所照也。欲泯照而覺圓,須無心而應運,故曰天地同歸,物我一如。……是世尊睹明星而起悟,太上跨青牛而觀化,……皆灼知萬物之備于我,而未嘗有心于萬物也。無心于物,故心心皆佛;無心于道,故處處是道。心心皆佛,無一念非佛心,處處是道,無一處非道體。〔注釋:《闡真篇》,《龍虎山志》卷11,《藏外道書》第19冊,554頁上。〕

  這是說,能否做到「無心」是覺悟是否圓滿的關鍵,而「無心」就是「灼知萬物之備于我」,而又「未嘗有心于萬物」。這里所說的「無心」就是融合了道家、玄學和佛教相關思想的結果。

三、心生萬法與心為道體

  印度佛教唯心一系宣揚「三界唯心」、「萬法唯心」、「唯心所變」,強調主體精神在把握世界、實現人生解脫理想上的決定作用。中國法相唯識宗也集中闡揚這一理論,天台、華嚴和禪諸宗也都接受了這一理論,唯心說與「一切皆空」說一樣也成為中國佛教的重要理論基石。

  道教認為,宇宙一切事物都是「道」的演化,「道」是永恆存在的;堅持修道——積累功德和修煉形體,就可安神固形,與「道」合一,長生久視。道教原本並沒有宇宙一切事物生于「心」、滅于「心」之說,也沒有以「明心見性」為修持根本法門之說。但是,從宗教內部的思想結構來看,離開對主體「心」現狀的認識與轉化,是很難建構起超越現實人生的思想體系的。道教創建以來的實踐也表明,它企圖通過養生修煉,達到長生不死、羽化成仙的目的,實際上除了在化學、醫學、保健學等方面取得一定科學成果外,其成仙的理想完全是一種美好動人的幻想而已。這就迫使它不能不逐漸改弦更轍,調整神仙的內在涵義,轉換修道的方式方法,把修煉的重點一點一點地轉換到煉心上來,轉向內在精神的追求上來。而這一轉變又是與佛教唯心思想的影響密不可分的。

  為了突出「心」在道教修鍊中的重要作用,道教學者首先把「心」與「道」溝通起來,把「心」定為「道」的內涵,宣揚「心為道本」的思想。王玄覽吸取佛教般若中觀的唯心思想,把「道」歸結為「四句」:「有、無、非有非無、非舍有無」〔注釋:《玄珠錄》卷上,《正統道藏》第39冊,31441頁上。〕,並說:「一切萬物各有四句,四句之中,各有其心。心心不異,通之為一,故名大一。」〔注釋:同上書,31441頁下。〕意思是說,一切萬物的四句中都有心,心心是同一不異的,稱為「大一」。「大一」也稱「正一」、「真一」,實際上就是道的別名。這也就是說,「心」就是「道」,「道」就是「心」。王玄覽還宣揚宇宙萬物都是心識的感知、認知:「十方所有物,並是一識知。」〔注釋:《玄珠錄》卷下,《正統道藏》第39冊,31447頁上。〕「眼搖見物搖,其物實不搖;見靜見物靜,其物實不靜。為有二眼故,見物有動靜;二眼既也無,動靜亦不有。」〔注釋:同上書,31448頁上、下。〕他把事物歸結為個人的主觀認識作用,把事物的動靜不同狀態歸結為人的主觀感覺,宣揚了萬物唯心的思想。

  北宋道教南宗祖師張伯端(987-1082)也說:

  欲體夫至道,莫若明乎本心。故心者,道之體也;道者,心之用也。人能察心觀性,則圓明之體自現,無為之用自成,不假施功,頓超彼岸。……此所謂無上至真之妙道也。……此道至妙至微,世人根性迷鈍,執其有身而惡死悅生,故卒難了悟。〔注釋:《悟真篇後序》,《悟真篇淺解》,175頁,北京,中華書局,1990。〕

  這是一段十分重要的話,它所包含的思想有這樣幾層:一是說體悟至道的最佳方法是明察本心;二是說明心和道即是體(圓明)和用(無為)的關系;三是說世人若能察心觀性,當可頓超彼岸;四是說世人惡死悅生是徹底了悟的障礙。顯然這些觀點基本上是禪宗心性思想的翻版。金代道士王重陽強調:「心本是道,道即是心;心外無道,道外無心。」〔注釋:《重陽真人授丹陽二十四訣》,《正統道藏》第43冊,34571頁上。〕南宋道士白玉蟾繼續沿著追求內在精神超越的道路,宣揚「心即道」的思想,他說:「推此心而與道合,此心即道也;體此道而與心會,此道即心也。道融于心,心融于道也。心外無別道,道外無別物也。」〔注釋:《謝張紫陽書》,見《道藏精華》第10集之2,《白玉蟾全集》卷7,9頁,台灣,自由出版社,1980。〕「心」,指的是空靈寂靜的心靈,「道」,指最高精神境界。這是說,所謂修道就是心與道契合,道與心融會,由此可以說,心就是道,道就是心。實際上,這是把道歸結為心,把修道歸結為在心上用工夫,所以他又說:「心上工夫,不在吞津嚥氣」〔注釋:《謝仙師寄書詞》,《白玉蟾全集》卷7,12頁。〕,更是改煉氣為修心了。

  道教學者還論述了心與事、物、法、境的關系。老子認為道生萬物,漢代道家又主張元氣化生萬物。道教融合了這兩種說法,宣揚道就是元氣,道生萬物,也就是說元氣化生萬物。後來在佛教唯心思想的沖擊下,道教學者對道生萬物的說法又逐漸發生了變化,如署名通玄先生所述的唐初《道體論》,就說道是以有無、非有無、非有非無,亦有亦無為體,吸取佛教的「四句」式來闡明道體,由于對道是否化生萬物的問題也作出「生,不生」的兩重回答。《道體論》卷6也十分強調心的作用,文說:

  萬物之體,從業而感,淨穢無恆,事從心轉。譬如目有翳,見毛輪之在空。目翳既除,毛輪自滅。人業既淨,則三界亦無。〔注釋:《正統道藏》第38冊,30640頁下。〕

  這是說,萬物從業(身、口、意三業)感,萬事從心轉,只要心淨,就三界皆無。實際上,這是肯定了心對事物的主導、決定作用。王玄覽就人與物、心與境的關系也說:「物體本無名,而人強立名。立名將作有,其物便為有。此有是人名,非是物自名。深觀彼物體,實地本無名。何者?將言以言物,物處本無言。其物被人言,言處復無物。」〔注釋:《玄珠錄》卷下,《正統道藏》第39冊,31450頁下。〕「將心對境,心境互起。境不搖心,是心妄起。心不自起,因境而起。無心之境,境不自起。無境之心,亦不自起。」〔注釋:《玄珠錄》卷上,《正統道藏》第39冊,31440頁下。〕這是說,事物的名稱是人給立的,名稱並非事物。心與境相對,互為因緣而起。若是無心之境和無境之心,就不會起境和起心。這里把事物視為人的名言,把境視為因心而起,都是在突出主體人心的主導作用。王玄覽還說:「空見與有見,並在一心中,此心若也無,空有之見當何在?」〔注釋:《玄珠錄》卷上,《正統道藏》第39冊,31440頁下。〕空有二種知見,都是心生心滅的,心無也就無知見。道教學者的這些說法,顯然與佛教不無關系,他們把心無作為主體的最高境界也是脫胎于禪宗的。後來,張伯端所作《三界唯心頌》更與佛教觀點別無二致,文云:「無一物非我心,無一物是吾已。」〔注釋:《悟真篇》,《藏外道書》第5冊,333頁下。〕又作《見物便見心頌》云:「見物便見心,無物心不現,十方通塞中,真心無不遍。若生知識解,卻成顛倒見。睹境能無心,始見菩提面。」〔注釋:《悟真篇》,《藏外道書》第5冊,333頁下。〕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心物是不相離的,物不離我心,物是我心的所現。但物又並非我自己,沒有物,心也不能顯現。真心遍于一切。若視物不產生分別知解,視處境而能做到無心,也就是成就菩提智慧了。白玉蟾也說:「法法從心生,心外別無法。」〔注釋:《海瓊白真人語錄》卷1,《正統道藏》第55冊,44384頁下。〕法,指事、物等。認為一切事、一切物都是從心而生,心外別無事無物。這是把道教的唯心思想推向了極端。

  在修道問題上,道教學者也依照佛教把修持的重心轉向提倡「識心」、「觀心」、「滅心」、「虛心」、「鍊心」、「治心」、「修心」諸方面來,強調在心上用功。史載,王玄覽在修道過程中「嘆長生之道無可共修,此身既乖,須取心證。」〔注釋:王太霄:《玄珠錄序》,《正統道藏》第39冊,31435頁下。〕從修長生之道轉向求取心證,是修道方向、方式上的大轉軌。他還說:「行人當須識心」〔注釋:《玄珠錄》卷下,《正統道藏》第39冊,31452頁上。〕,以使「凡心」轉為「大心」。「大心」是能識一切所知,因而也是性空的心,「凡心」若能轉換為「大心」,也就得到解脫了。據《道樞》卷10《華陽篇》載,唐末五代道士呂洞賓(798—?)謂「吾有觀心之法,一念不生,如持盤水。」〔注釋:《正統道藏》第34冊,27586頁下。〕說「觀心」時一念不生,一念不閃,就像手托一盤水,保持盤中之水紋絲不動,水平如鏡一般。唐末五代道士杜光庭說:「一切世法,因心而滅,因心而生。習道之士,滅心則契道。」〔注釋:《道德真經廣聖義》卷8第11,《正統道藏》第24冊,18911頁下。〕他所說的「滅心」就是「滅動心」,不執著有無。元代的全真道士牧常晁在回答「儒曰正心,佛曰明心,老曰虛心,此三者有同異否」的問題時說:「設曰三心,實一理也。」〔注釋:《玄宗直指萬法同歸》卷4,《正統道德》第40冊,31913頁上。〕肯定了道家「虛心」與佛教的「明心」是同為一理,其實就是對禪宗「明心見性」說的一種肯定。宋代道士蕭應叟說:「三教皆由心地發明;儒曰存心,仙曰修心,佛曰明心。……無非令人淑此以復其善。」〔注釋:《元始無量度人上品妙經內義》卷4之24,《正統道藏》第3冊,1928頁下。〕道書《唱道真言》序文說,煉丹之法,「千言萬語,亦不過只發明得煉心兩字」〔注釋:《鍾呂傳道全集》,《道藏精華》第1集之3,165頁,台灣,自由出版社,1984〕,更是明明白白地把煉丹歸結為煉心了。

  關于人心的性質,中國佛教通常把心開為真妄兩面,這種真妄心論也為道教學者所吸取。明代道士陸西星(1520—1606)說:

  夫人之一心本來無二,但以迷、覺而分真、妄。《金剛經》云:云何降伏其心。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動,性之欲也。既有欲矣,則情隨境轉,真以妄迷,紛然而起欲作之心。〔注釋:《方壺外史?純陽呂公百字碑測疏》,《藏外道書》第5冊,343頁上、下,成都,巴蜀書社,1994,下引《藏外道書》均同此版本。〕

  這和佛教、儒家一樣,也是從迷和覺、動和靜、性和欲的對立來界定心的真妄。陸西星認為修道就是要「以真銷妄,妄盡真存,正覺現前,方名見性」〔注釋:同上書,343頁下。〕滅盡妄心。呈現真心,也就是正覺見性了。

  道教主張形神相合,形又分為精與氣,如何通過修鍊,使精、氣、神三元對應而成為神仙是其根本教旨。道教後來又日益重視心性問題,重視修心,這樣,如何闡明心與神的關系就成了一個重大的理論問題。有些道教學者傾向于以心代神,有些則強調心神之別。後者如唐初著名道士李榮提倡主靜,強調動則有生有死,靜則不死不生。他認為心使人不能安靜而失去真性,陷入死地,不能成仙。他說:「夫生我者神,殺我者心。我殺由心,心為死地。若能灰心息慮,不構有為,無死地也。」〔注釋:《道德真經玄德纂疏》卷14,《正統道藏》第22冊,17645頁下。〕把神與心視為人生死的不同根源,也就是說心神是根本對立的,在他看來,神是利生的,需要發揚,心是殺生的,定要息滅。唐代道士吳筠則說:「夫心者,神靈之府,神棲于其間。苟心謀之,即神知之,神知之,則天地神明悉知之矣!」〔注釋:《玄綱論?畏神道章》,《正統道藏》第390冊,31526頁上。〕這是把心視為神所居的空間實體,亦即神的載體,神是居于心中的能洞察一切的主宰者,是與天地神明相通的。也就是說,神是心的內在的神靈,與心不等同。這是把神的作用視為正面的,把心的活動看為負面的,同時也含有把神視為心的內在本性而與心的外在活動相區別的意義。這樣把心神加以區別,就大可顯示出與佛教禪宗專于心上用工的不同,從而保持道教的精、氣、神三關轉化式的修煉模式,為「性命雙修」提供理論根據。

四、明心見性與修心煉性

  清代道士陶素耜說:「儒曰存心養性,釋曰明心見性,道曰修身煉性,三教聖人都教人從心性上超生死。」〔注釋:《悟真篇約注?雜義》,《藏外道書》第10冊,72頁下。〕又清代道士傅金銓將儒、釋、道關于心性的言論彙編成《心學》3卷,並在標明三教一源的前言《心學論說》中開宗明義地說:「儒曰存心養性,道曰修心煉性,釋曰明心見性,教雖分三,理無二致。」〔注釋:《心學?心學論說》,《藏外道書》第11冊,675頁上。〕

  這兩段話表明了儒釋道三教在心性修養理路上的一致性。道教的修心煉性說有其內在思想演變根據,同時也是受儒、佛兩家心性論思想影響的結果。佛教,尤其是禪宗的明心見性思想對道教修心煉性說的導引、啟示作用是極為顯著的。

  如前所述,禪宗的解脫論思想要旨就是明心見性。「心」指自心、真心,「性」指本性、佛性。禪宗認為,眾生要想超越生死求得解脫,唯一的途徑就是徹見自心的佛性,實際上就是實現內在超越,獲得一種內在心理的平衡和精神境界的升華。佛教的佛性論與禪宗明心見性說的闡揚,對道教的道性論與性命雙修說的闡揚發生了直接的影響,進而推動了道教從貴生養身向修心煉性轉軌。

  南北朝時,中國佛教就成佛的根據即佛性問題展開了熱烈的討論。受這種佛性論思潮的影響,道教也從人性的角度討論成仙的根據問題。道教將成仙的根據稱為道性,也稱真性、正性。人性與道性是什麼關系?是否人人都有道性?這是道性論的核心問題。道教學者根據老子「道法自然」的思想,以「自然」為道與人的本質、本性,以不受增損的自然本性為真道性,由此認為道性即人性,進而認為人人都有道性。如有的道教學者說:「夫道者,圓通之妙稱;聖者,玄覺之至名。一切有形皆含道性。」〔注釋:《道門經法相承次序》卷上第10,《正統道藏》第41冊,33128頁下~33129頁上。〕《唐玄宗御制道德真經疏》也說:「人受生,皆稟虛極妙本,是謂真性。及受形之後,六根愛染,五欲奔馳,則真性離散,失妙本矣。」〔注釋:《唐玄宗御制道德真經疏》第16章,《正統道藏》第19冊,15340頁下。又,有謂該書實出于道士這手。〕「虛極妙本」,即成仙的內在本性。「一切有形皆含道性」,人「皆稟虛極妙本」,都是強調人人皆有成仙的道性。這里說的和中國佛教所宣揚的「人人皆有佛性」實質上是一致的。

  絕大多數道教學者都主張人人皆有道性,只有少數學者認為人的稟氣不同。並不是人人都有道性。如吳筠在《玄綱論》中謂氣無清濁之分,但有陰陽之別。陽在上,純陽在九天之上,陰在下,純陰在九地之下,中間是陰陽混蒸。稟純陽之氣而生的為聖哲,稟純陰而生的是凶頑,稟陰陽二氣的是大量的一般人。所謂修道就是以陽鍊陰,直至陰氣滅盡方可成仙。〔注釋:參見《玄綱論》的《天稟章》、《以陽鍊陰章》等,《正統道藏》第39冊,31519、31523頁。〕吳筠特別強調人體的重要性,堅持肉體成仙說。他把人的本性與陰陽二氣結合起來,以稟氣論人性,這和東晉南朝之際竺道生以「稟氣二儀」論佛性在理論上是一致的。但竺道生由此肯定人人皆有佛性,「一闡提人」也有佛性,而吳筠則據此主張並非人人都有道性,表現出在佛性或道性的普遍性問題上的不同觀點。

  伴隨著道教對人性、道性的探討,在理論上又引發出頗具全局性的一大問題,即人性與生命是什麼關系?修心煉性如何能通向長生不死?修性與修命如何協調起來?可以說,自南北朝以來,道教學者就自覺不自覺地開始探討這些問題,如南朝齊梁時代陶弘景著《養性延命錄》就是講如何通過心理調適以求身體健康,延年益壽。到了唐代,吳筠舉起修性與修命相結合的旗幟,形成性命雙修的思想。這種主張不僅符合道教原來的形神雙修的思想特質,又吸取了儒、佛心性論加以補充、調整,在整體上與中國的天人合一思維模式相適應,以致性命雙修一直成為爾後道教修持的基本模式。在堅持性命雙修的原則下,有的道教學者主張先命後性,有的則主張先性後命,至于有的主張只修性不修命,則是脫離性命雙修的軌道了。

  道教認為,性和命是人的兩種構成要素,也是內丹修煉的兩個方面。一般地說,性,指人的本性,又稱為真性、靈性、正性、真心、天心、道心、元神等;命,指人的生命,又稱為元氣、氣。性與命相當于我們現在說的精神與肉體(物質)、心理與生理。道教內丹家們多數認為性命一體,互相依存,主張性命雙修,安神固形,以求達到肉體長生、精神不死的生命永恆狀態。據載,呂洞賓的《敲爻歌》說:

  只修性,不修命,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萬劫陰靈難入聖。達命宗,迷祖性,恰是鑑容無寶鏡。壽同天地一愚夫,權握家財無主柄。〔注釋:「鑑」,原作「整」,據《敲爻歌直解》改。見《藏外道書》第6冊,180頁上。〕

  這是批評說,性命偏修只能得到片面的修道效果:只修性,不修命,就不能由凡入聖,長生久視;只修命,不修性,雖壽同天地,但僅是一介愚夫,心無主宰,猶如要照面容卻無寶鏡一般。這也就是主張性命雙修,形神兩全,位證上仙。張伯端也說:

  因為世之學仙者,十有八九,而達其真要者,未聞一二。僕即遇真詮,安敢隱默?罄所得成律詩九九八十一首,號曰《悟真篇》……及乎編集既成之後,又覺其中惟談養命固形之術,而于本源真覺之性有所未究,遂玩佛書及《傳燈錄》,至于祖師有擊竹而悟者,用形于歌頌詩雜言三十二首,今附之卷末,庶幾達本明性之道盡于此矣。〔注釋:《悟真篇?序》,《藏外道書》第5冊,318頁下~319頁上。〕

  張氏直言不諱地承認,僅講「養命固形之術」是遠遠不夠的,還必須深究「本源真覺之性」,這才是「達本明性之道。」他還把學道境界分為三層次:「先以神仙命脈誘其修煉,次以諸佛妙用廣其神通,終以真如覺性遣其幻妄,而歸于究竟空寂之本源。」〔注釋:《悟真篇拾遺?禪宗歌頌詩曲雜言》,《正統道藏》第4冊。〕「本源真覺之性」即「真如覺性」,這是佛教《大乘起信論》和禪宗所闡揚的心性本覺思想。禪宗宣稱,眾生一旦明心見性,妄念俱滅,體證本覺之性,也就歸趣于宇宙人生的空寂本源。張氏把佛教禪宗心性論的要旨奉為圭臬,置于比道教理論更高的層次,這不僅是公開提倡道、佛合流,道、禪合流,而且是視佛高于道,禪在道之上。張伯端還進一步提出先修命,後修性,「先命後性」的修道步驟和方法,影響相當久遠。後來,一些道教學者也強調必須學習參禪,以明徹心性。清代道士白鬢老人王士端就說:「大修行人,必得學禪家參悟,……人不學禪家參悟,則心性不能明徹。」〔注釋:《養真集跋》,《藏外道書》第10冊,839頁上。〕也有道教學者反對那種認為佛教了性,道教了命的觀點,如陸西星認為儒、道、佛三教是同一宗旨,即都以性命雙修為大旨,認為佛教是要教人從性而立命,道教是教人即命而了性。「性者,萬物一源;命者,己所自立」〔注釋:《玄膚論?性命論》,《藏外道書》第5冊,363頁上。〕,然而「性非命弗彰,命非性弗靈。性,命所主也;命,性[之]乘也」〔注釋:《玄膚論?性命論》,《藏外道書》第5冊,363頁上。〕在陸西星看來,性是命的主宰,命是性的載體,性與命是絕對不能分離的。

  與張伯端南宗一系的「先命後性」主張不同,道教北宗全真道主張先性後命,此派的創始人王重陽否定道教傳統的長生不死觀念,認為「本來真性」不亂就是長生不死,修改了長生不死的涵義,強調內在精神的超越。有問:「何者名為長生不死?」王重陽答曰:「是這真性不亂,萬緣不掛,不去不來,此是長生不死也。」〔注釋:《重陽真人授丹陽二十四訣》,《正統道藏》第43冊,34570頁上。〕據此王氏認為修道要「先求明心」〔注釋:同上書,34571頁上。〕,強調明心見性。如何明心見性?他吸取禪宗的「無念」為宗的思想,說:「內清靜者,心不起雜念;外清靜者,諸塵不染著。」〔注釋:《重陽真人授丹陽二十四訣》,《正統道藏》第43冊,34570頁上。〕認為關鍵是心性清靜,無念無著。他還說:「諸公如要真修行,饑來吃,睡來合眼,也莫打坐,也莫學道,只要塵冗事屏除,只要心中清淨兩個字,其余都不是修行。」〔注釋:《玉花社疏》,《全真集》卷10第12,《正統道藏》第43冊,34480上。〕認為如同禪宗人一樣,順其自然,隨緣任運,無所索求,摒除塵冗,才是真正的修行。全真道不僅講「先性後命」,而且還有「重性輕命」的思想傾向。王重陽說:「賓者是命,主者是性。」〔注釋:《重陽真人授丹陽二十四訣》,《正統道藏》第43冊,34569頁下。〕認為性與命是主與賓的關系,強調性之重要超過了命。

  金代文學家元好問評論全真道說:「全真道有取于老、佛之間,故其憔悴寒餓,痛自黥劓,若枯寂頭陀然。及其有得也,樹林水鳥、竹木瓦石之所感觸,則能事穎脫,縛律自解,心光燁然,普照六合,亦與頭陀得道者無異。」〔注釋:12《紫虛大師于公墓碑》,《遺山先生文集》卷31,《四部叢刊》影印本。〕認為全真道一如佛教的頭陀行,形象地昭示了兩者的共似性。元代道士牧常晁運用佛教的頓漸觀念,把南北兩宗先命先性的不同丹法分別稱為漸修和頓修,從命入手是漸修,從性入手是頓修。又稱從性入手的全真道為「金仙之道」,其修行理論與方法是和禪宗一致的。〔注釋:參見《玄宗直指萬法同歸》卷3,4,《正統道藏》第40冊,31896~31918頁。〕牧常晁的說法可謂道出了全真道的實質和特色:最接近禪宗思想。

  從以上四個方面來看,佛教就道教在轉變對人的形體、生命、人性、人生理想的看法上起了巨大的推動作用,使之轉向于心性修養;佛教尤其是禪宗對道教所論述的心性內涵、心性與外境、心性與道、心性與空、心性與形體等之間的關系,以及心性修養及其境界等,也都發生了深刻的影響。佛教心性論中有道家的思想,道教心性論中有佛教,尤其是禪宗的思想,這是中國佛、道兩家心性論思想互動互補、交融會通的重要現象。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