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教哲學要義 第二十一章 儒、佛心性思想的互動 第五節 心性修養方式方法的吸取容攝
第五節 心性修養方式方法的吸取容攝
在心性修養方式方法上,儒、佛兩家的互相影響是廣泛而深刻的。在儒家重要修養方式方法——「極高明而道中庸」和「盡心知性」的傳統思想影響下,禪師提出「平常心是道」和「明心見性」的心性修養命題;而佛教的一套性淨情染理論和滅除情欲呈現本性的修持方法,也為有的儒家學者所吸取,轉而成為儒家的道德修養方法。
一、「極高明而道中庸」與「平常心是道」
心性理論與人生理想是緊密相聯系的,心性理論的差異直接影響人生理想的實現途徑、操作方式和內涵規定。相對而言,印度佛教,尤其是小乘佛教基于心性本淨學說,強調滅除人生的現實煩惱、痛苦,主張由煩惱心轉化為清淨心,由人轉化為羅漢、菩薩或佛,並把理想的實現寄托于來世,極富外在超越的色彩。中國佛教有所不同,天台宗鼓吹眾生和佛的本性一樣,都具足宇宙萬有,互攝互融,並無差異的思想,「性具善惡」,善性惡性本具不斷的思想,以及「貪欲即是道」的說法,為理想與現實的溝通提供心性論的基礎。華嚴宗強調佛和眾生同由心造以及一切圓融無礙的思想,為佛與眾生、理想與現實的圓融確立了充分的理論和邏輯的前提。至于慧能禪宗也和天台宗、華嚴宗一樣,而且更鮮明地主張發現、返歸、證悟眾生心性的本來面目、原始狀態,以求自在解脫,也就是在現實生活中實現理想,在現世中成就佛果。馬祖道一的「平常心是道」〔注釋:《景德傳燈錄》卷28,《大正藏》第51卷,440頁上。〕和臨濟義玄的「無事是貴人」〔注釋:《鎮州臨濟慧照禪師語錄》,《大正藏》第47卷,497頁下。〕兩個命題最集中最典型地體現了這種思想。禪宗的這種思想,顯然與印度佛教視人的現實生活為苦難,現實世界為穢土,強調超俗出世,轉生超升彼岸世界的主張是迥異其趣的。禪宗與印度佛教在佛教終極旨趣上的巨大反差,是中印兩國傳統思想文化背景的不同所致。這方面,我們認為《中庸》所說的「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的哲學思想影響是至深且巨的。「高明」,廣大精微的境界。「中庸」,平庸,平常。意思是說,君子尊崇天賦的性理,同時講求學問而致知,使德性和學問臻于博大精微的境界,而又遵循平常的中庸之道。這里包含著強調在日常生活中實現境界提升的意義。這是一種嚴酷的現實世界中的安身立命之道,是成就人生理想人格的重要模式,成為了中國古代士大夫為人處世的基本原則。由此形成的思維定勢,必然影響輕視印度佛教經典,重視自我心性修養的禪宗人的修持生活軌跡,這也就是在平常心態中實現內在超越,在平常生活中實現精神境界的飛躍。
二、盡心知性與明心見性
儒家「極高明而道中庸」的思想給中國佛教宗派修持軌道以影響,而儒家的「盡心知性」說則給中國佛教宗派心性修養方法以啟示。儒家重視倫理道德,提倡「反求諸己」,向內用功。孟子倡導的「盡心知性」就是一種反省內心的認識途徑和道德修養方法。他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孟子?盡心上》)這里講的心是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孟子認為這是仁、義、禮、智之端,而仁、義、禮、智是蒼天賦予人的本性。這話的意思是說,一個人能盡量發揮心中的仁、義、禮、智諸善端,就有了解自己的「性」,並進而認識到「天」。與孟子思想相近似,《中庸》強調盡性,即充分發揮自己以及事物的本性。文說:「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中庸》認為,人和物之性包含著「天理」;只有至誠的人才能盡量發揮自己的本性,並進而發揮他人的本性,再進而發揮萬物的本性。儒家這種修養方法對中國佛教的影響是深刻的。
中國佛教天台宗人智顗就作《觀心論》〔注釋:《大正藏》第46卷。〕,所謂觀心就是觀照己心以明心之本性。智顗說:「前所明法,豈得異心?但眾生法太廣,佛法太高,于初學為難。然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者,但自觀己心則為易。」〔注釋:《妙法蓮華經玄義》卷2上,《大正藏》第33卷,696頁上。〕認為觀自己的心是一個比較容易修持的法門,提倡觀心修持。華嚴宗人提倡「妄盡還源觀」,主張在修持中,使妄滅盡,內心澄瑩,還復清淨圓明的自性、本原,以得解脫。禪宗又稱佛心宗,尤為重視心的修持。如前所述,菩提達摩講安心、慧可、僧璨重自性覺悟,道信、弘忍主張守心、守本真心,神秀認為心有染淨之分,提倡「看淨」,即觀看心淨。慧能提倡性淨頓悟,主張逕直徹悟心源,一舉斷盡妄惑。慧能後的南岳懷讓和青原行思兩系更是明確提出「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注釋:轉引自《黃蘗山斷際禪師傳法心要》,《大正藏》第48卷,384頁上。〕的明心見性思想,長期以來一直成為禪修的基本原則和方法。中國佛教宗派的心性修養方法與儒家盡心知性的修養方法,在內涵界定、具體操作、價值取向和終極關懷等方面都是有所不同的,但是儒、佛兩家都重視發明心或善心,都重視認知或體證人的本性,都重視反省內心(內省),這是一致的。也就是說,在心性修養問題的思維方式和思維方法上是一致的。這種一致絕非出于偶然,這里,問題的答案只能是說,這是長期以來中國佛教學者受儒家經典的熏陶,以及積澱在民族心理深層的傳統道德修養方法的影響的結果。
三、情染性淨與滅情複性
唐代反佛旗手之一的李翱(772-841),其實也深受佛教的思想影響。他的《復性書》雖以闡揚《中庸》思想相標榜,而實質上不過是佛教心性論的基本思想——情染性淨說的翻版。《復性書》宣揚人人本性是善的,由于心「動」而有「情」,有「情」而生「惑」。《復性書?中》說:
情者妄也,邪也。邪與妄則無所因矣。妄情滅息,本性清明,周流六虛〔注釋:「周流六虛」,語出《周易大傳?系辭下》。「六虛」,指《周易》六爻之位。因六位無體,因爻而見,故稱六虛。謂陰陽周遍流動在六位之虛。〕,所以謂之能復其性也。
這是主張滅息妄情,以恢復清明本性。為了滅情,《復性書》還強調「弗虛弗思」,認為若能「弗虛弗思」,「情」就不生,就能回復到「心寂不動」的境界。《大乘起信論》講一心二門,真如門和生滅門。生滅門的性是「動」,一心由「靜」到「動」,就是由「本覺」到「不覺」的眾生流轉之路。相反,一心由「動」到「靜」,就是由「始覺」到「究竟覺」的眾生解脫之途。這幾乎可以說是《復性書》關于人生本原和人生境界的直接思想源頭。至于滅情複性的方法——「弗思弗慮」,實同于禪宗的「無念」;滅情複性的境界——「心寂不動」,實也是禪宗理想的空寂境界。此外,李翱滅情複性說與華嚴宗人的「妄盡還源」修行方式也是相當接近的。事實上,李翱對佛教義理是讚賞的,他說:「天下之人以佛理證心者寡矣,惟土木銅鐵周于四海,殘害生人,為逋逃之藪澤。」〔注釋:《與本使楊尚書請停率修寺觀錢狀》,《李文公集》卷10,上海涵芬樓借江南圖書館藏明成化乙未刊本影印,商務印書館,1919。〕認為佛理對人的心性修養是有益的,只是大興寺廟于社會有害。李翱的反佛實是反對建廟造象,勞民傷財,以及寺廟成為逃亡者的聚集之地,這與他吸取佛教思想,甚至如《復性書》實質上宣揚佛教心性思想,並不完全是矛盾的。
四、識得本心與發明本心
如前所述,陸九淵的心性哲學特別提倡和重視「本心」說。「本心」,具體講就是仁、義、禮、智四善端。本心人人皆有、本無少欠,不必他求。由此他進而主張「學問之要,得其本心而已」〔注釋:《袁燮序》,《陸九淵集》附錄1,536頁。〕在陸九淵看來,一個人只要發明本心,就是去欲盡性,就是排遣蒙蔽人心的各種私欲、雜念,恢復人心澄明的本來面目。這和視人心為罪惡之源,強調心外求道的主張不同,而和禪宗所倡導的「識得本心」、「明心見性」、「不假外求」、「自悟成佛」的修養之路,起碼在形式上是相同的。
五、頓悟與神悟
宋代心學家還在心性修養工夫上提倡「神悟」,如王信伯就主說:「到恍然神悟處,不是智力求底道理,學者安能免得不用力?」〔注釋:轉引自《記疑》,《朱熹集》卷70,第6冊,3682頁。〕認為達到真正了悟,是在恍然之間,靠神秘的直覺體悟,而不是靠智力求得的。朱熹對此總不以為然,他批評說:「恍然神悟,乃異學之語。儒者則惟有窮理之功,積習之人,觸類貫通而默有以自信耳。」〔注釋:《記疑》,《朱熹集》卷70,第6冊,3682頁。〕這里所說的異學,自然包括佛學在內。朱熹反對神悟說而主張格物窮理,觸類貫通。陸九淵則批評朱熹的修養工夫是「支離事業」,費神勞力,收效甚微,他稱自己提倡的發明本心是「易簡工夫」。他打比喻說:「銖銖而稱,至石必謬;寸寸而度,至丈必差。」而「石稱丈量」,則「逕而寡失」〔注釋:《與詹子南》,《陸九淵集》卷10,140頁。〕強調易簡工夫能收到「一是即皆是,一明即皆明」〔注釋:《語錄下》,《陸九淵集》卷35,469頁。〕之效。王陽明也宣揚良知本體工夫是「一悟盡透」。應當說,儒學本沒有恍然神悟之說,宋明心學家的這一說法是吸取佛教頓悟思想的表現。佛教,尤其是慧能禪宗不贊成神秀的漸悟主張,提倡頓悟,認為「一了一切了,一悟一切悟」,後來甚至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說法。佛教內部一直存在頓漸之爭,南宋儒家中出現的頓與漸的緊張,在思想上與佛教是有關聯的。
六、禪定與靜坐
宋明理學開創者周敦頤(1017-1073)提出「主靜」說作為道德質量修養的基本原則。周敦頤所講的「靜」不是動靜的靜,而是「無欲」,「無欲故靜」〔注釋:《太極圖說》自注,見張伯行輯:《太極圖詳解》卷1,2頁,北京,學苑出版社,1990。〕後來有些理學家把「靜」引向「靜坐」。正如明代理學家陳獻章所說:
伊川見人靜坐,便歎其善學。此「靜」字發源濂溪,程門更相授受。晦翁恐人差入禪去,故少說靜,只說敬。學者須自量度何如,若不至為禪所誘,仍多靜方有入處。〔注釋:湛若水:《白沙子古詩教解》引,見《陳獻章集》(下),702頁,北京,中華書局,1987。〕
可知程頤是主張靜坐的,朱熹則恐與禪劃不清界線,少說「靜」而說「敬」。心學家與朱熹主張不同,認為靜坐是求悟的重要途徑和方式。陸九淵有的門人就專門打坐,據詹阜民的描述,陸九淵的教學方式是:
先生謂曰:「學者能常閉目亦佳。」某因此無事則安坐瞑目,用力操存,夜以繼日。如此者半月,一日下樓,忽覺此心已復澄瑩。中立竊異之,遂見先生。先生目逆而視之曰:「此理已顯也。」〔注釋:《語錄下》,《陸九淵集》卷35,471頁。〕
這是講通過較長時間的靜坐而達到心體「澄瑩」的境界,也就是通過靜坐獲得一種神秘的心理體驗和心靈飛躍。
楊慈湖也主張靜坐得悟,他還把這種方式稱為「反觀」,說:「嘗反觀,覺天地萬物通為一體」〔注釋:《慈湖學案》,《宋元學案》卷74,第3冊,2466頁。〕,「吾性澄然清明而非物,吾性洞然無際而非量,天者,吾性中之象,地者,吾性中之形。」〔注釋:同上書,2468頁。〕這就是說,在反觀中產生出萬物通為一體的神秘體驗——自性澄然清明,洞然無際,非物非量,天與地都成為自性中的象或形,而天象地形都是「我之所為」。也就是說,自心無體,清明無際,與天地萬物同范圍,無內外之別。心學家的靜坐、反觀與佛教的宗教實踐方式十分相似。靜坐是佛教禪定的重要方式之一,反觀和止觀的觀心近似。至于天地萬物通為一體,與禪宗的會萬物為一的精神境界,即在自心的禪修了悟中達到消除主體與客體、此物與他物、部分與整體的差異、對立,兩者實在沒有本質的區別。雖然在歷史上有一些儒者「坐在禪床上罵禪」的現象,但是,應當說,心學的確受到了佛教尤其是禪宗的不小影響。
明代黃綰(1477-1551)就宋代大儒與禪的關系說過這樣的話:
宋儒之學,其入門皆由于禪:濂溪、明道、橫渠、象山則由于上乘;伊川、晦庵則由于下乘。〔注釋:《明道篇》卷1,12頁,北京,中華書局,1959。〕
「上乘」、「下乘」是指禪法的上下高低區別。黃綰一語道出宋代最有代表性的儒家周敦頤、二程、張載、朱熹、陸九淵都是由禪入門的。這種文化交相滲透的現象是很值得深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