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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佛教哲學要義 第十七章 荷澤的靈知心體說 第二節 佛性與佛心

第二節 佛性與佛心

  如上所述,靈知是一種眾生獲得解脫的智慧、知見,也就是佛智、知見,也就是佛智。這種佛智作為眾生的本性,也就是佛性,而佛性又與佛心相通。由此,神會和宗密還論述了佛性與佛心的時空定位以及和眾生心性的關系問題,對後世心性論思想的影響頗大。

  前引宗密《禪源諸詮集都序》稱「空寂之知是汝真性」,真性即本性、佛性,也就是說靈知是眾生的佛性,是眾生得以成佛的根據。上面還提到,神會提出「自然佛性」的概念,強調佛性是自然本有的。他還提出「佛性本有今無」說:「據《涅槃經》義,本有者,本有佛性;今無者,今無佛性。」〔注釋:《荷澤神會禪師語錄》,石峻等編:《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第2卷第4冊,78頁。〕為什麼說佛性本有呢?「佛性體常故,非是生滅法。」〔注釋:同上書,79頁。〕這是說,佛性是恆常存在的,永存的,沒有產生,也沒有滅亡,沒有來,也沒有去。佛性是眾生的體性,是與生俱有的。為什麼又說佛性今無呢?「今言無佛性者,為被煩惱蓋覆不見,所以言無。」〔注釋:同上書,78頁。〕所謂無佛性並非說沒有佛性存在,而是指佛性被煩惱所覆蔽,未能顯露而已。既然眾生本有自然佛性,煩惱又是從何而生呢?神會說:「煩惱與佛性,一時而有」〔注釋:同上書,95頁。〕煩惱又稱「無明」,所以也說:「無明與佛性俱是自然而生。無明依佛性,佛性依無明。兩相依,有則一時有,覺了者則佛性,不覺了即無明。」〔注釋:同上書,106頁。〕就眾生來說,佛性與煩惱(無明)是自然而生的自然性,兩者俱時而生,相依而存。兩者的區別在于覺或不覺。神會常以金和金礦為喻說:「譬如金之與礦,俱時而生。得遇金師爐冶烹煉。金之與礦,當各自別。金即百鍊百精;礦若再煉,變成灰土。」〔注釋:同上書,79頁。〕神會強調如果不逢金師,就是「只名金礦,不得金用」〔注釋:同上書,95頁。〕同樣,一切眾生,如果沒有諸佛菩薩善知識方便指授是終不得見佛性,即是「今無佛性」的。佛性本有,說明眾生具有成佛的可能性;佛性今無,表明眾生未成為佛的現實性。所以,當有人提出眾生的佛性與佛的佛性同異問題時,神會回答說:「亦同亦異」,「言其同者猶如金,言其異者猶為碗盞等器」〔注釋:《荷澤神會禪師語錄》,石峻等編:《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第2卷第4冊,91頁。〕他認為眾生的佛性與佛的佛性,比如都是金,這是相同的,但眾生佛性是碗盞器皿,金被蓋覆了,這是相異的。當時還有人問,若人死後入地獄,佛性是否也同時入地獄,神會說:「性不離妄」,「妄自迷真,性元無受」〔注釋:同上書,97頁。〕認為佛性也隨入地獄,但它無所受而保持本性不變。神會還用般若空宗的中道來觀來說明佛性的有無,他認為佛性「不有不無」,說其「不有者,不言于所有;不無者,不言于所無」〔注釋:同上書,96頁。〕認為佛性是不能從有無兩邊來說的,它是超越有無,難以言說的。從空觀視角來說,佛性是無所住的,超在性的。神會認為,眾生若能體悟佛性「有無雙遣,中道亦亡」〔注釋:同上書,96頁。〕,這也就是「無念」,也就是最高智慧。

  神會認為一切眾生(主要是指人類)都有佛性,而無情識的非眾生是無佛性的,他反對「無情有性」說。《荷澤神會禪師語錄》載:

  牛頭山袁禪師問:「佛性遍一切處否?」答曰:「佛性遍一切有情,不遍一切無情。」問曰:「先輩大德皆言道,『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郁郁黃花,無非般若。』今禪師何故言道,佛性獨遍一切有情,不遍一切無情?」答曰:「豈將青青翠竹同于功德法身,豈將郁郁黃花等般若之智?若青竹黃花同于法身般若者,如來于何經中,說與青竹黃花授菩提記?若是將青竹黃花同于法身般若者,此即外道說也。」〔注釋:《荷澤神會禪師語錄》,石峻等編:《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第2卷第4冊,91頁。〕

  神會認為,青竹黃花之類的無情識之物,是不可能具有理想道德和崇高智慧的,它們是沒有佛性,不會成佛的。他把成佛的范圍限定于有情眾生,把佛性定位于眾生的本性,強調人與植物等的區別,這是對人的主體意識和本性的充分肯定,是對人類的尊嚴和價值的熱情讚揚。

  神會和宗密對于靈知、佛性與心的關系給予高度的關注,並就本心、佛心、眾生心和妄心的關系問題作出了明確的界定。神會受《大乘起信論》的影響,認為「真如之性,即是本心」〔注釋:同上書,89頁。〕真如,此指眾生心的本體。真如有體(性)相兩個方面,就其體而言是遠離迷心而空,就其相而言則是不空的。本心指眾生本來的空寂之心。神會認為,眾生心的真如本體的空寂體性,就是空寂的本心。這是從眾生心的體性立論,以闡明成佛的根據。宗密更進一步提出「知即是心」的命題,他說:

  設有人問:「每聞諸經云,迷之即垢,悟之即淨,縱之即凡,修之即聖,能生世間、出世間一切諸法,此是何物?」答云:「是心。愚者認名,便謂已識。智者應更問:何者是心?答:知即是心。」〔注釋:《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下之1,《大正藏》第48卷,406頁。〕

  意思是說,佛經常講「心」是生起世間和出世間一切諸法的根源,一般人只從名言上認心,真正的智者應當了解「知即是心」。在宗密看來,眾生只有認識知即是心,才是真正掌握了由凡轉聖大門的鑰匙。

  神會在本心說的基礎上,又提出「眾生心即是佛心,佛心即是眾生心」〔注釋:《荷澤神會禪師語錄》,石峻等編:《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第2卷第4冊,85頁。〕的說法。他認為本心是眾生心中本來具有的清淨真如心,佛心與本心相應,眾生心本淨,所以眾生心即是佛心。眾生心即是佛心,是就眾生心的本質而言,猶如眾生的佛性與佛的佛性有同有異一樣,「若約不了人論,有眾生有佛;若其了者,眾生與佛,無不別」〔注釋:《荷澤神會禪師語錄》,石峻等編:《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第2卷第4冊,85頁。〕這里是說,眾生對本心有一個是否了悟的問題,不了悟,就有眾生與佛的分別;若了悟,眾生心與佛心本無分別。怎樣了悟呢?神會提倡直指佛心,見性成佛。他不贊成北宗的「凝心取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注釋:同上書,86頁。〕的四種冥想方法,他說:「眾生本自心淨,若更欲起心有修,即是妄心,不可得解脫。」〔注釋:同上書,90頁。〕神會認為,生起一種為追求解脫而修行的心,就是妄心。有這種妄心的人,不去直指清淨的佛心,而在修行上主張先修定,得定以後再發慧。這種人是不懂得「若定慧等者,名為見佛性」〔注釋:同上書,91頁。〕的道理。「等」,是等同。神會認為,只有定和慧統一,才是見佛性。「言定者,體不可得;所言慧者,能見不可得體。湛然常寂,有恆沙巧用,即是定慧等學。」〔注釋:同上書,91頁。〕定與慧各有不同的功能作用,只有定慧等,才是既得體又能見,也才能直指湛然常寂的心體,見性成佛。在神會看來,北宗把定和慧分割為兩截,先定後慧,從「離念」實踐(禪定)再發展到本覺智慧,而不是直接體悟眾生空寂心靈本體中本有的靈知,其結果只能增長執著、無明,是不足取的。神會認為「妄念」是真性與因緣相接觸後所生的現象,是無自性的、本空的,即不獨立存在的。因此「離念」不僅是不必要的,而且還會使人誤入歧途。神會的對由定發慧,主張以慧攝定,反映出北宗重行和南宗重知的不同修持方法。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