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教哲學要義 第十五章 禪宗的理論要旨與慧能前禪師的心性思想 第三節 道信和弘忍的念佛心與本真心思想
第三節 道信和弘忍的念佛心與本真心思想
一、心心念佛與念佛淨心
達摩禪傳至道信、弘忍時,歷史已進入了隋唐大統一的時代。道信(580-651)、弘忍(601-674)分別住在蘄州黃梅(今湖北省黃梅縣)的破頭山(雙峰山)和馮茂山(東山)弘法。黃梅地處長江中游,東西南北,往來稱便。歷史的良機和環境的優越,推動了道信、弘忍經過50多年的努力,使門徒分別多達500人乃至700人。道信和弘忍這一系史稱「東山宗」,成為當時禪法中重要中心和爾後禪宗的直接源頭。
道信、弘忍的禪法,史稱「東山法門」。這一法門的核心是「一行三昧」。所謂「一行」,意思是定、正定,即將心定于一處或一境,不使散亂,保持寧靜、安定的狀態。「一行三昧」就是指心專于修習一事的正定,或者說是借一種修行,使心安定下來。通常有兩種,一是一心念佛的念佛三昧;二是一心觀照萬事萬物無差別相的三昧。道信在《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中論述了他的法要:「我此法要,依《楞伽經》諸佛心第一。又依《文殊說般若經》一行三昧,即念佛心是佛,妄念是凡夫。」〔注釋:轉引自《楞伽師資記》,《大正藏》第85卷,1286頁下。〕可以說這是東山法門禪法的綱要,其中包含了心性理論和修行實踐兩個方面。這里我們先論述他的「一行三昧」修持法門,即一心念佛的念佛三昧。《文殊說般若經》對于念佛三昧如是說:
善男子,善女人,欲入一行三昧,應處空閒,舍諸亂意,不取相貌,系心一佛,專稱名字;隨佛方所,端身正向,能于一佛念念相續,即是念中,能見過去、未來、現在諸佛。〔注釋:此經全稱為《文殊師利所說摩訶般若波羅密經》,引文見該經卷下,《大正藏》第8卷,731頁中。〕
這里的「相貌」指形相,如佛的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不取相貌」,是根據般若的思想,不執取形相差別,而歸于無差別相。經文主張入一行三昧的方法是靜坐、定心、不取相,專念一佛名,如此堅持不懈,就會使心安定、清淨,也就能由念一佛而見一切佛。這種一行三昧是般若無相學說與唯心念佛相合的修持方法。
弘忍在繼承道信法門的同時,又比道信更鮮明地傾向《大乘起信論》的一行三昧。《大乘起信論》主張以離念(念,指無明)即遠離無明歸趣于無相的修持工夫,求得心靈返歸原初的清淨狀態,所以也很重視一行三昧。此論的一行三昧,就是念念離念,「念念」指時時刻刻。意思是時時刻刻專注于排除離開無知妄念,也是更重視原初一心的修持與尋求。
《續高僧傳》卷21《玄爽傳》描述了道信的禪法是「唯存攝念,長坐不臥,系念在前」〔注釋:《大正藏》第50卷,600頁上。〕《楞伽師資記》載弘忍的禪法是「蕭然淨坐,不出文記,口說玄理,默授與人」〔注釋:《大正藏》第85卷,1289頁中。〕從總體上看,道信、弘忍師徒禪法的基本路數是一致的。他們的法門,一言以蔽之,就是靜態漸修的坐禪、念佛和觀心、守心。
伴隨著東山法門的弘揚,道信、弘忍在達摩禪演變史上樹立了新的家風。主要表現為:一是定居山林。達摩、慧可修持的頭陀行規定,不得留戀久居一地,而要過隨緣而住的云水生活。道信、弘忍改變了這一傳統,「擇地開居,營宇立象」,長期定居于黃梅。他們開創道場,建造寺院,弘法傳道,聚徒數以百計,形成一個龐大的教團。由于久居山林,潛修山中,不僅形成了山林佛教的禪風,而且在禪修的同時開展生產勞動,采用經濟上的自給自足方法解決了僧眾的生活問題。二是法門洞開。在弘忍以前,禪師不輕易傳授禪法,只是有選擇地個別秘密傳授。自弘忍始,法門大啟,根機不擇,不分學徒條件的優劣,一律實行普遍而公開的傳授。三是傳菩薩戒。據《楞伽師資記》載,道信撰有《菩薩戒本》,說明他在教導禪法的同時又傳大乘戒。這種禪戒結合的做法為弘忍所繼承。四是重在念佛。與以往凝神壁觀不同,道信轉而引用念佛三昧,提倡「心心念佛」,依念佛而成佛。弘忍同樣主張「念佛淨心」,認為通過佛名,能使人心清淨。
道信撰寫的《菩薩戒本》和《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二書均已佚失,然《楞伽師資記》全書約一半是講道信禪法的,《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一書的內容已為引錄,故可作論述道信禪法及其思想的根據。現題為弘忍述的著作,有《最上乘論》一卷,此書與敦煌本《導凡趣聖悟解脫宗修心要論》一卷為同一種作品,但《楞伽師資記》斷定為偽撰。由于《最上乘論》所述的內容,與弘忍的思想比較一致,似可作論述弘忍思想的重要參考數據。
二、明淨心與念佛心
道信、弘忍的東山法門是奠基于心性理論基礎上的。《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引古訓說:「古時智敏〔注釋:近人印順法師認為「智敏禪師大致為智顗禪師的誤寫」,見其所著《中國禪宗史》,57頁,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90。若如此,則道信的禪法頗受天台宗止觀學說的影響。〕禪師訓曰:學道之法,必須解行相扶,先知心之根原及諸體用,見理分明無惑,然後功業可成。一解千從,一迷萬惑。失之毫釐,差之千里。」〔注釋:轉引自《楞伽師資記》,《大正藏》第85卷,1288頁上。〕這段話強調了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修持原則。在解知方面,特別重視知心的根源及其體用的意義。又說:「坐時當覺識心初動,運運流注,隨其來去,皆令知之。」〔注釋:同上書,1287頁中。〕這是說,坐禪時要覺察自己原初心靈的沖動,知其來去變化。也就是超越單純的坐禪冥想,而著意關心探索本原性的一心。道信主張以心為原,教人向內心用功,為此他還特別用「依《楞伽經》諸佛心第一」話來強調「心」的重要作用。這里道信是引用4卷本《楞伽經》的品名「一切佛語心第一」,而《楞伽經》品名的「心」字是核心、中心的意思,該品名標示了佛教核心思想在《楞伽經》中都具備了。道信則斷以己意,把「一切佛語心第一」發揮為「諸佛心第一」,把「心」說成是人心的心,強調「心」的重要,強調要重視「心」的修持,以此強化向內用功的禪修路線。
道信除了依據《楞伽經》和《文殊說般若經》以外,還廣泛地吸收了其它佛教經典思想,以致他對心內涵的論述也比較龐雜。從《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來看,心的涵義有兩個層面:一是從眾生原初本有的角度界定心是明淨心(清淨心),二是從眾生現實修持角度提出的心是念佛心。道信又通過融合《楞伽》和《般若》兩經,來肯定如來藏性與寂滅性兩方面統一的特質。《楞伽經》是講如來藏的,《文殊說般若經》是講空的。然而《文殊說般若經》又認為真空與妙有不二,從空寂中顯示真性,所以說:「如來界及我界,即不二相。」〔注釋:《大正藏》第8卷,729頁下。〕「如來界」,是如來性、如來藏、佛性的別名。「我界」即眾生。這是說如來藏與眾生,平等不二,眾生都具有如來藏性。在道信看來,上述兩經是互融互補的,如來藏性與空寂性是無異無別的。他說,若能做到,「觀察分明,內外空淨,即心性寂滅,如其寂滅,則聖心顯矣」〔注釋:《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轉引自《楞伽師資記》,《大正藏》第85卷,1289頁上。〕這也就是說,清淨與空寂本是一回事。
道信還分析了明淨心的體用兩個方面。心體是指心的體性,「體性清淨,體與佛同」〔注釋:同上書,1288頁上。〕,人心本有的體性是清淨無染的,與佛是一樣的,即眾生心性的本質與佛無異。這是一種眾生都有佛性的思想。在道信看來,這也是眾生信佛入道的前提,如果眾生沒有清淨體,沒有佛性,入道成佛又從何談起?心用是指明淨心的作用,「用生法寶,起作恆寂,如法(原作『惑』)皆如」〔注釋:同上書,1288頁上。〕「法寶」是佛、法、僧三寶之一的佛法。「萬法」,一切存在。明淨心的作用是產生與佛法相符合的覺悟,同時這種心的作用又表現為無所波動工「恆寂」狀態,即不對萬物作出高下分別,而是「萬法皆如」,一體平等。如果對萬物作出種種區別,就違背佛法,不符萬物的實相,就是妄念。
道信在體用觀念基礎上,闡發了明淨心的體性與作用,為念佛心提供了理論根據和修持規范,為引導人們追求內心世界的明淨空靈提供了方便法門。
道信提出了「念佛心」的概念,並加以闡釋,宣揚「念佛心是佛,妄念是凡夫」的命題。這既是把念佛心與妄念、佛與凡夫對立起來,也是把念佛心與佛、妄念與凡夫統一起來,具有重要的宗教理論意義和實踐意義。
那麼,什麼是念佛心呢?為什麼說念佛心是佛呢?所謂念佛心,就是前文所引的「系心一佛,專稱佛名」。意思是排除一切妄念,專于念佛,心心相續,以求心中見佛。這實際上是主張念佛與念心的同一。道信的念佛是稱名、觀想等多種念佛活動,念心就是觀心。也就是一方面以念佛生無量無邊功德,一方面以觀心滅妄念,求得心地清淨。這兩方面是同步的,甚至是同一的。這樣,念佛心也就是「名無所念」〔注釋:轉引自《楞伽師資記》,《大正藏》第85卷,1287頁上。〕,是不作區別、無所執著的心,是心的本然。念佛心排除妄念、煩惱,不執著對象形相,就會「忽然澄寂,更無所緣念」〔注釋:轉引自《楞伽師資記》,《大正藏》第85卷,1287頁上。〕念佛心的佛是無形無相的,念佛心的心也是無形無相的,從修持的更高意義上說,念佛實是無所念,連念佛心也不生起,只保持原本的淨心,才是真念佛。這種無所念的念佛心,是禪修成佛的基礎:「身心方寸,舉足下足,常在道場;施為舉動,皆是菩提。」〔注釋:轉引自《楞伽師資記》,《大正藏》第85卷,1287頁上。〕「方寸」,心。「道場」,成佛的依處。「菩提」,覺悟。身心活動,不外乎自心,一切活動,都是成佛的道場,都體現了成佛的覺悟。所以,「離心無別有佛,離佛無別有心」〔注釋:轉引自《楞伽師資記》,《大正藏》第85卷,1287頁上。〕,「念佛心是佛」。真念佛時,佛與心的形相俱泯,佛與心相融無別,佛就是心,心就是佛。這也就是「念佛即是念心,求心即是求佛」〔注釋:轉引自《楞伽師資記》,《大正藏》第85卷,1287頁上。〕
道信對念佛心的功能作了多角度的揭示。首先,他認為念佛能知諸佛的無差別境界。「念一佛功德無量無邊,亦與無量諸佛功德無二,不思議佛法等無分別,皆乘一如,成最正覺,悉具無量功德,無量辨才。如是入一行三昧者,盡知恆沙諸佛法界,無差別相。」〔注釋:轉引自《楞伽師資記》,《大正藏》第85卷,1287頁上。〕念佛時觀想一佛的無量無邊的功德,佛佛是相通的,由念一佛就能見一切佛顯現面前。其次,念佛能使心淨。《傳法寶記》描述了弘忍等禪師的法門是「念佛名,令淨心」,這是繼承道信的禪法。念佛使心專一,集中,單純,安定,也就會進一步使心清淨。而心清淨也就是佛性、本覺。再次,由念佛進而體悟到所見諸佛都由自心活動,即都是唯心所現。佛從心生,要求成佛,念佛心實具有關鍵性的作用。這也就進一步開拓了「是心作佛,是心是佛」〔注釋:《觀無量壽佛經》,《大正藏》第12卷,343頁上。〕的法門,以求達到即心即佛的體悟。
道信以念佛與念心相合而一構成念佛心的觀念,把眾生的現實心靈與原本清淨的心靈溝通起來,從而也就為從念佛過渡到成佛提供了橋梁,並以此與具有妄念的凡夫區別開來。
三、自心與本真心
《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把禪修要領歸結為「守一不移」,《最上乘論》斷承了這種觀點,進一步強調「守心第一」,並認為所守的心是「守本真心」。
道信說:「守一不移者,以此空淨眼,注意看一物,無問晝夜時,專精常不動。其心欲馳散,急手還攝來。如繩系鳥足,欲飛還掣取。終日看不已,泯然心自定。」〔注釋:《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轉引自《楞伽師資記》,《大正藏》第85卷,1288頁中。〕又說:「守一不移,動靜常住,能令學者明見佛性,早入定門。」〔注釋:同上書,1288頁上。〕所謂「守一不移」是首先觀照眾生自身只是「四大」、「五蘊」和合的假名,空淨而了無一物可得。然後以這種「看淨」的觀點與方法去審視一物,如此攝守不移,以進入自心寂靜的境地。這樣,學禪者也就能夠不需要通過什麼中介而「明見」,即直接體證自身的內在佛性,從而得定發慧。《最上乘論》在此基礎上說:「此守心者,乃是涅槃之根本,入道之要門,十二部經之宗,三世諸佛之祖。」〔注釋:《大正藏》第48卷,377頁下。〕「十二部經」即各類佛經。這是把守心的重要性提到學佛和成佛的高度,甚至認為是佛的本師,這也就最大限度地突出了心的作用。
《最上乘論》對守心作了這樣的說明:
夫修道之本體,須識當身心本來清淨,不生不滅,無有分別。自性圓滿,清淨之心,此是本師,乃勝念十方諸佛。〔注釋:同上書,377頁上。〕
認為心是「自性圓滿清淨心」。此心的規定性有三:本來清淨,不生不滅和無有分別。《十地經》曾有這樣的比喻,說眾生身中都有佛性,猶如太陽,圓滿光明,但為云霧遮覆而使天下陰暗。《最上乘論》引用這一比喻說,清淨心是為妄念煩惱所蓋覆而不得顯現,只要凝然守心,妄念不生,清淨心就會自然顯現。這是通過云霧遮住太陽的比喻為說明心的「本來清淨」,把需要論證的論點視為不證自明的。關于心的「不生不滅」,該論說:
《維摩經》云:如,無有生;如,無有滅。如者,真如佛性,自性清淨。清淨者,心之原也。真如本有,不從緣生。又云:一切眾生皆如也,眾賢聖亦如也。一切眾生者,即我等是也;眾賢聖者,即諸佛是也。名相雖別,身中真如法性並同。不生不滅故言皆如也。〔注釋:《大正藏》第48卷,377頁中。〕
「如」,即真如,指一切事物的本來實相。這段話的意思是,真如是自性清淨的,不是由因緣和合而生的。既然是不生的,那麼,也就是不滅的。所以,也可說不生不滅就是如,真如。真如佛性是清淨的,這是心的本原,也是眾生和佛同樣具有的。由于心是本來清淨,不生不滅的,因此也是「無有分別」的。心的這三種規定性是從不同側面說明心的原本性質、狀態,即「自性圓滿清淨」。或者說,由心的本來清淨,而不生不滅,而無有分別,三者具有前後的推導關系。總之,這是強調心具有清淨性、永恆性、絕對性的特質,是眾生和諸佛的共同本原、本體。
守心的心,《最上乘論》也稱作「自心」、「本心」、「真心」、「本真心」。該論援引了《華嚴經》經文來說明「守本真心」的意義。說:「三界虛幻,唯是一心作。……但于行住坐臥中常了然守本真心。」〔注釋:同上書,378頁中。〕這是從認識論和宇宙論的角度,強調要在日常生活和修持中,了解「守本真心」對于認識世界虛幻的重要性。又說:「三世諸佛皆從心性中生。先守真心,妄念不生,我所心滅,後得成佛。」〔注釋:《大正藏》第48卷,378頁上。〕「我所」,指為我所有之觀念。這是從心性與成佛的關系,即心性生佛的角度強調眾生要先攝守真心,以使妄念不生,滅除執著外物為我所有的觀念,然後就得以成佛。「守本真心」是眾生成佛的起點、根據和關鍵。在《最上乘論》看來,眾生轉化成佛,就是守住真心,不使馳散,不起妄念,不和我執的工夫。眾生一旦了悟心願,真心不失,妄念不起,也就解脫成佛了。對自性或真心的迷悟是為眾生與佛的分水嶺。
道信和弘忍樹立的東山法門有著共同的禪法、禪風。相比較而言,兩人又各有所重。道信信奉《楞伽經》與《文殊說般若經》,尤為側重于後者而倡導「念佛」、「看淨」(空無一物)。弘忍則側重于《楞伽經》和依魏譯《楞伽經》所作的《大乘起信論》,更推崇「看心」、「守心」。道信和弘忍的法門及其變化,反映出他們心性理論的共同性和差異性。共同之點是他們都信奉《楞伽經》,都以眾生同具如來藏或佛性為理論基石,都以心性為本,倡導「即心是佛」說。不同的是,弘忍比道信更強調「守本真心」,即把「守心」的心明確地落實到《大乘起信論》的心真如門,從而更鮮明地在心性論上表現出返本歸源的傾向。這也就游離了菩提達摩通過壁觀而與道冥合的禪法,轉而通過看心而守心,強調在攝守人類心靈本原上著力用功,即更注重主體內在精神世界的轉換與超越,從而淡化了對佛教經典的信奉和對宇宙萬物空性的體認。
道信和弘忍的心性論對後世的影響是深遠的,尤其是弘忍從一心說轉而采用《大乘起信論》的染淨二心說,闡揚妄心不起、真心不失的思想,為後來禪師們所繼承、運用。由于側重點不同,有的後繼者偏于息滅妄心,有的後者重在直指真心,從而形成不同的流派。由于弘忍注重攝守本心,從而為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特重法統傳承的典型中國化的慧能禪宗南宗一系開辟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