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教哲學要義 第十一章 南北朝時代佛教三大心性論思潮 第二節 關于阿賴耶識的歧解與爭論
第二節 關于阿賴耶識的歧解與爭論
〔注釋:南北朝時譯文多用「阿梨(黎)耶識」為統一起見,除引文外,一律用「阿賴耶識」〕
南北朝時代譯出了大乘瑜伽行派的大量典籍,其中以真諦譯的無著撰《攝大乘論》和世親撰《論釋》,對佛教義學影響最大。《攝大乘論》藉助于解釋古印度《大乘阿毗達磨經?攝大乘品》來闡發瑜伽行派的觀點,宣揚阿賴耶識能變現萬有,即一切萬有都緣起于阿賴耶識的思想。又如菩提流支等譯的《十地經論》,是世親對《華嚴經?十地品》的注釋。譯出後的影響也甚為深廣。該品主張「三界虛妄,但是一心作」〔注釋:《大方廣佛華嚴經?十地品》,《大正藏》第9卷,558頁下。〕「心」,指眼、耳、鼻、舌、身、意六識,而世親把「心」解釋為人們的根本義識——阿賴耶識,強調第八阿賴耶識是眾生獲得解脫的關鍵環節,應從阿賴耶識處而不是其它的識去求得解脫。阿賴耶識作為瑜伽行派的根本觀念和基本范疇,受到中國學者尤其是地論師和攝論師的重視,並且對阿賴耶識究竟是清淨的真識,還是染污的妄識,展開了爭論。這一爭論又與佛性問題的探討密切聯系在一起,成為佛教思想界辯論的重大問題。
一、阿賴耶識真妄辨
吉藏在評論地論師和攝論師的心識論時說:
又舊地論師以七識為虛妄,八識為真實。攝大乘師(即攝論師)以八識為妄,九識為真實。又云:八識有二義:一妄,二真。有解性義是真,有果報識是妄用。《起信論》生滅無生滅合作梨耶體。《楞伽經》亦有二文:一云梨是如來藏,二云如來藏非阿梨耶。〔注釋:《中觀論疏》卷7,《大正藏》第42卷,104頁下。〕
意思是說,地論師以世親的《十地經論》為主要根據,認為阿賴耶識是真常淨識,如同佛性、如來藏。它是不為煩惱所染污的、常住不變的精神本體,而前七識則是虛妄的、生滅變化的。為了說明阿賴耶識產生前七識的問題,地論師又說阿賴耶識是一個真妄和合的心體。即清淨、真實的阿賴耶識為染污、虛妄的無明、煩惱所覆蓋。其中清淨、真實的本性是產生前七識和萬法的根據,而無明、煩惱只是輔助條件。後來地論師內部又出現兩種觀點,分裂成兩派:一派主張阿賴耶識的真識本質部分(真如、法性)生起前七識和萬法,史稱南地道論師;一派主張真妄和合的阿賴耶識全體生起前七識和萬法,史稱北地道論師。攝論師的看法是,以阿賴耶識為妄,並在八識外另建立第九阿摩羅識為真,為如來藏。地論師以真如為事物現象的生因,阿賴耶識為眾生成佛的根據。攝論師則以第九識為一切事物現象的本原,以第八識為一切煩惱的根據。這是同樣主張唯識學說的兩派在阿賴耶識問題上的重要區別。
攝論師所立第九阿摩羅識,即無垢識或淨識,也就是真如佛性。第九識是以阿賴耶識中純淨的識分出而立的。第九識是真如和能觀真如的正智的結合。攝論師認為,眾生若能不斷發展阿賴耶識中純淨的識,對治阿賴耶識中的妄染識,就可證入阿摩羅識而成為佛,即轉阿賴耶識之迷而回歸覺悟的清淨階位。由此攝論師又說一切眾生都有佛性,沒有永不成佛的眾生。
攝論師還受《起信論》和《楞伽經》的影響,把阿賴耶識視為真妄的統一體,主張真妄和合說。所謂真是指「解性義」,解性,指解脫的本性,是一種產生佛法、善性、佛果的因子。所謂妄是指「果報識」,果報識是指眾生輪迴的主體。攝論師認為,阿賴耶識是由生死輪迴和成就佛果的兩種因素構成。這也就是說,阿賴耶識雖是妄識,但妄識中也有一份純淨的識存在。地論師肯定阿賴耶識的本質是真實的,虛妄的煩惱是後天的;攝論師認為阿賴耶識的本質是虛妄的,其純淨的識是由第九識(如來藏)的流變而殘存下來的。這是兩派的又一重要區別。但是,北地道論師也視真妄和合的阿賴耶識全體為萬法生起的因,這和攝論師的主張頗為相近。到了唐初,北道派和攝論師也就合流了。
二、阿賴耶識與佛性
中國佛教學者由于對阿賴耶識的性質、作用持有不同的看法,因此也導致了對眾生佛性看法的分歧,形成當常說和現常說的對立。「常」是佛性的異名,「當」是當果,未來果,「現」是現果,現世果。「當常」即說未來有佛性,「現常」即是現在就具有佛性。「當常」與「現常」的爭辯,即佛性始有和本有的爭辯,是地論師內部南北兩道派別理論爭辯的焦點。
當常說是北地道論師的主張。如上文所講,此派認為阿賴耶識是前七識和萬法的依持,是產生前七識和萬法的本原。阿賴耶識是真妄的合識,它的本質雖和佛性、如來藏沒有什麼區別,但是並不具足成就佛果的各種功德,這種功德是後天修持才有的,眾生的佛性是眾生具足一切功德成佛之後才有的,是當果而觀,後天始有。
南地道論師主張現常說,反對當常說。此派也認為阿賴耶識本性即真如本性,是前七識和萬法的依持,也是產生前七識和萬法的本原。但又認為,阿賴耶識本性即真如本性本來就具足成就佛果的一切功德,不是眾生後天修持才有的。眾生的佛性是與生俱有,現果而有,即先天而本有的。
由上也可見,阿賴耶識作為眾生的根本識,究竟是淨是染,它與一切現象是什麼關系,和佛性又是什麼關系,和煩惱又是什麼關系,確是不易圓滿說清的問題,在不同派別甚至同一派別內部發生看法的分歧是必然的。阿賴耶識觀念的流行,也標志著中國佛教學者不只是直接從眾生成佛的根據(佛性)去探討成佛的問題,而且也從眾生的根本義識去探究成佛的問題。這是兩個有所區別的角度,它們是互補的。如果說前者側重于闡述眾生成佛的可能性的話,後者則是側重于闡發眾生成就為佛的關鍵——如何調整、改造或顯示主體的深層意識。這確是一個大問題,阿賴耶識說在當時和後世,對中國佛教思想的影響是不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