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教哲學要義 第九章 印度佛教心性論思想概述 第二節 大乘佛教如來成長系的「一性皆成」說
第二節 大乘佛教如來成長系的「一性皆成」說
印度大乘佛教是以在家信徒為主體的佛教,它的興起是一種新傾向、新思潮、新運動,是對早期佛教、部派佛教的一種反動。大乘佛教與早期佛教、部派佛教的最大不同,是它把佛陀超人化、神格化;提倡效法佛陀的慈悲精神,拯救那些不能出家的大眾,由此還產生實踐慈悲行,以救濟眾生為目的的崇高的菩薩理想。隨著這一新運動的發展,大乘佛教也日益表現出其獨自的嶄新思想。起初,它以考察人生和宇宙的一切現象為重點,全面地確立「空」的思想,後來又在這種思想基礎上,進一步把「空」作為主體方面的問題,轉而著重探究眾生心的現象與本質,尤其是心與佛的關系。由此形成了兩種理論方向、兩種新思潮:一是繼承與發展部派佛教的心性說,著重探討心的本性,即人心與佛共通的理想方面進行闡揚的「如來藏一佛性」說;二是繼承和發展部派佛教的心相說,著重探討心的現象,即從心的現實機能及其轉變方面進行闡發的「唯識」說。前者的主要經典有《如來藏經》、《勝鬘經》和《涅槃經》等,後者的主要典籍是《解深密經》和《瑜伽師地論》。以下我們要著重論述的是大乘佛教關于心本淨的學說——如來藏說和佛性論,也即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一切眾生皆能成佛的「一性皆成」說。隨後是簡略論述傾向于心本染的阿賴耶識說及在此基礎上形成的「五性各別」說,即眾生有可成佛或不可成佛之說。再後簡略介紹把上面染淨二說加以調和、綜合的晚起的心性思想。
大乘佛教關于佛陀觀的闡揚帶來了心性本淨說的重大變化。在部派佛教本性清淨說的基礎上,大乘佛教進一步結合佛「法身」的普遍性觀念和佛陀的慈悲精神發展了心性思想。如前所述,法身的「身」是聚集的意思,法身的涵義,在部派佛教時期通常是指佛所推行的教法和所成就的教法的聚集,即佛之所以為佛的佛法根據。大乘佛教的興起,使法身的內容發生重大變化,強調佛的真實自性、內在本質是法身,而且這種自性、本質也就是支配宇宙萬物的「法性」,是清淨的、遍在的、無生無滅的。按照這種觀念推導下去,必然得出眾生都含有清淨自性的說法,也就是說,法身遍在觀念為眾生的心性本淨與成就佛身提供了又一重要的理論支撐點。大乘佛教還高揚慈悲精神,提倡慈愛眾生並給予安樂,憐憫眾生並拔除其痛苦。這種慈悲思想的演繹,必然要求肯定眾生之苦可拔,眾生之樂可得,也就是眾生可以拯救,可以獲得解脫,可以成就佛果;進而就要求闡揚眾生能夠拔得苦樂的根據,即心性本淨的思想。大乘佛教的法身觀念和慈悲思想為眾生的心性本淨說提供了必然性的論證,從而進一步強化了心性本淨思想在佛教心性論中的主導地位。同時,也使心性的意義發生變化,部派佛教論心性的染淨是側重于心理方面,大乘佛教心性論則轉為論證眾生成佛的可能、開悟之心以及佛陀本質等問題了。
繼承部派佛教的心性本淨思想,大乘佛教進一步闡發了菩提心、如來藏和佛性諸說,尤其是後兩者,更是大乘佛教心性論的基本內容。
一、菩提心
菩提,一般指斷絕世間煩惱成就涅槃的智慧。菩提心是指求無上菩提的心,是一切諸佛的種子。大乘佛教認為,眾生如果發菩提心,努力修持,就能速成無上菩提。由此大乘佛教十分強調發菩提心的重要性,認為發菩提心是信仰佛教、修持實踐的始點,只有發菩提心,才能成就菩提,獲得正果。
值得注意的是,大乘佛教對菩提心的體性的說法,如《大毗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卷1《入真言門住心品》云:「佛言,菩提心為因,悲為根本,方便為究竟。……云何菩提?謂如實知自心。」〔注釋:《大正藏》第18卷,1頁中、下。〕又云:「自心尋求菩提及一切智,何以故?本性清淨故。」〔注釋:同上書,1頁下。〕這就是說,如實知自心,就是菩提。自心的本性是清淨的,是自性清淨心。如實知自心,即如實知自性清淨心,就是菩提。由此,自心,自性清淨也就是菩提心,心即菩提,菩提即心。這樣把菩提心歸結為自心,就邏輯地肯定了一切眾生本有清淨菩提心。中國佛教華嚴宗實際創始人法藏(643-712)在評論小乘佛教時說「于此教中,除佛一人,余一切眾生,皆不說有大菩提性。」〔注釋:《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卷2,《大正藏》第45卷,485頁下。〕「大菩提性」,相當于佛性,也即菩提心性。小乘佛教認為除佛以外,其余一切眾生都無菩提心性,大乘佛教則視菩提心為眾生本心,主張一切眾生皆有菩提心。在心性本淨論上,這是大乘佛教區別于部派佛教的一個重要思想。
二、如來藏
如來藏是「如來」和「藏」的複合詞。「如來」是「如」實法而「來」,即由真理而來(如實而來)而成正覺的意思。「藏」是胎(兒)藏,是借用哺乳動物先在母胎里孕育之意。如來藏的意思是說,如來之所以成為如來,是因為原來就在胎里孕育著,後來功德圓滿,而成就為如來。也就是說,如來藏是指,于一切眾生的煩惱身中,隱藏著的自性清淨的如來法身,是成就如來人格的可能基礎。如來藏也稱如來藏心,是眾生超越地本來平等具有的成佛可能——自性清淨心、真實心。
首開印度大乘佛教如來藏思想的代表性經典是《大方等如來藏經》、《佛說不增不減經》和《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這三部經繼承部派佛教的心性本淨思想,並吸收有關大乘佛教經典的學說,闡釋了如來藏的構造、性質和功能等學說。
《大方等如來藏經》依據《華嚴經?性起品》的佛智周遍圓滿和法身遍在思想,強調一切眾生都為「如來」所攝,都有如來的胎兒(如來藏)。經稱佛言:「我以佛眼觀一切眾生,貪欲恚癡諸煩惱中,有如來智、如來眼、如來身,結跏趺坐,儼然不動。善男子,一切眾生雖在諸趣煩惱身中,有如來藏常無染污,德相備足,如我無異。……一切眾生如來之藏常住不變。」〔注釋:《大方等如來藏經》,《大正藏》第16卷,457頁中、下。〕這段話有三層意思:(1)如來藏是具有如來的智、眼、身的真實存在,是帶有形體的存在,且是「德相備足」的存在;(2)如來藏雖在諸種煩惱中,但不會被染污;(3)如來藏是常住不變的。
《佛說不增不減經》主要說明眾生與佛是「一界」這一「甚深義」:「此甚深義乃是如來智慧境界,亦是如來心所行處。……甚深義者即是第一義諦,第一義諦者即是眾生界,眾生界者即是如來藏,如來藏者即是法身。」〔注釋:同上書,467頁上。〕這是說,所謂甚為深邃的義理(「甚深義」)是諸佛如來的智慧才能察知的最高真理,按照這種真理,眾生、如來藏和法身三者是不異的,是同為「一界」的。經中也以自性清淨心,客塵煩惱所染的「不可思議法」來論證三者同一說。值得注意的是,法身是果位,此經通過如來藏說而把眾生和法身等同起來,強化了眾生必能成就佛果的意識。
《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繼承《華嚴經》的「三界唯心」觀念,宣揚人人都有如來藏心。又吸取《法華經》的三乘歸于一乘的思想,暗示包括斷絕了善根,缺乏成佛條件的「一闡提」(icchantika)人在內的一切眾生,都有如來藏,都可以成佛。此經對如來藏作了充分的論述。文中就如來藏作了定義性的界說:「如來法身不離煩惱藏,名為如來藏。」〔注釋:《大正藏》第12卷,221頁下。〕又展開說:
如來藏者,是法界藏,法身藏,出世間上上藏,自性清淨藏。此性清淨如來藏,而客塵煩惱上煩惱所染,不思議如來境界。何以故?剎那善心非煩惱所染,剎那不善心亦非煩惱所染。煩惱不觸心,心不觸煩惱。……然有煩惱,有煩惱染心,自性清淨心而有染者,難可了知。〔注釋:同上書,222頁中。〕
「上煩惱」,指強盛的根本煩惱。意思是說,如來藏既是自性清淨,又不離煩惱,為煩惱所染,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如來境界。心與煩惱互不相觸,怎麼會有染心?然又由于有煩惱,為煩惱所染而有染心,既是自性清淨心,又有染污,這其間的道理是難以理解的,只有如來智慧才能了知。這些話的實質是:所謂「心性本淨,客塵所染」思想的密意,即隱藏的旨意是指的「如來藏心」,亦即眾生煩惱身中存在有如來藏心。經文強調這是理解清淨心又有染污的意義的奧秘所在。
此經還設《空義隱覆真實章》,強調運用如來藏智來了知如來藏,即了知自性清淨心。文說:「如來藏智是如來空智」〔注釋:《大正藏》第12卷,221頁下。〕,「有二種如來藏空智」〔注釋:《大正藏》第12卷,221頁下。〕用空智對如來藏進行觀察,把如來藏分為兩種:(1)「空如來藏,若離若脫若異一切煩惱藏。」〔注釋:《大正藏》第12卷,221頁下。〕意思是說,如來藏是超越煩惱,不同于煩惱的,即使生起煩惱,如來藏智也能把它斷除,也就是于如來藏中煩惱為空,是為空如來藏。(2)「不空如來藏,過于恆沙,不離不脫不異不思議佛法。」〔注釋:《大正藏》第12卷,221頁下。〕這是說,如來藏永遠不脫離也不異于佛法,具有佛的各種功德,從這方面看,又是不空如來藏。綜合如來藏的「空」與「不空」兩層意義,就為眾生的修行成佛提供根據和途徑。由此同經《法身章》還把如來藏分為「所纏」與「出纏」兩類,前者指被煩惱所纏縛的狀態,包含空與不空二如來藏,後者指斷除煩惱纏縛的狀態。後來,那爛陀寺僧人堅慧撰《法界無差別論》和《究竟一乘寶性論》,大力發揮般若空智和如來藏關系的學說,提出以如來藏借助于般若空智來成就功德,作為佛教實踐的基本方法,還以菩提心代表如來藏,這都對後來佛教思想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
總之,上述經典所論如來藏,都不是從心的實體而是從心的本性、本質角度立論,肯定如來藏的清淨性、不變性和功德性,雖為客塵所染,但又是與一切煩惱對立的。這是在部派佛教的「心性本淨,客塵所染」的思想基礎上,進一步提出自性清淨心是眾生成佛的內因,肯定眾生都有成佛的胎藏,把成佛的因由定位為如來藏,即歸結為眾生之心的本性,從而更突出人類心的本質的純潔性,和人類實現更高理想人格(佛)的現實可能性。這是對部派佛教心性本淨說的重大發展。
三、佛性
隨著如來藏思想的流行,印度大乘佛教又出現《涅槃經》,把如來藏與佛的本質統一起來,強調兩者的一致性,稱為「佛性」,以闡揚眾生成佛的可能性及超越根據。《涅槃經》和上述闡發如來藏思想的三部經典同屬如來藏系統,三部經典的如來藏觀念系從自性清淨心發展而來,而《涅槃經》則把如來藏發展為佛性觀念。〔注釋:《涅槃經》最早使用「佛性」一詞。東晉時佛馱跋陀羅譯出的《大方等如來藏經》載:「除滅煩惱,顯現佛性」(《大正藏》第16卷,457頁下),有「佛性」一語,但同經梵文本此語為Prakrti,是本性、自性的意思,而不是佛性。〕涅槃經類中,最重要的是《大般涅槃經》(《北本涅槃經》),此經「以至極妙有為指南,常住佛性為宗致」〔注釋:《大般涅槃經集解》卷1《序經題?智秀序》,《大正藏》第37卷,379頁中。〕,著重闡述佛性問題,即眾生成佛的先天性根據和原動力問題。本經前分〔注釋:經文共二萬五千頌,前分四千頌,後分二萬多頌。40卷本《大般涅槃經》的前10卷相當于前分,11卷至40卷為後分。〕用如來藏說明佛性,後分則對佛性的說法有了變化,把佛性歸之于「法性」、「勝義空」,反映出對如來藏觀念的繼承與發展。下面以《大般涅槃經》為中心,簡要介紹佛性的字義、涵義、類別、特性、普遍性以及見性諸問題。
佛性與如來藏意義相通,但「佛性」系譯自「佛界」。「界」,據《阿毗達磨俱舍論》解說:「法種族義是界義。……界聲表種類義。」〔注釋:《阿毗達磨俱舍論》卷1,《大正藏》第29卷,5頁上。〕又,《瑜伽師地論》載:「問:『何等是界義?』答:『因義,種子義,本性義,種性(姓)義,微細義,住持義,是界義。』」〔注釋:《瑜伽師地論》卷56,《大正藏》第30卷,610頁上。〕總起來說,「界」有種類、種族、種性的意義,又有因素、要素、種子、根基、基礎的意義,還有本性的意義。佛界含有二義:一是佛的法性,即佛的體性;二是佛的因,即佛的因性。也就是說佛性原指佛的體性和因性兩方面的意義。隨著佛教的發展,「界」義也不斷變化,「佛界」、「佛性」義也不斷被引申,涵義更為豐富,以致佛性在不同派別、不同經典中又有種種異名:第一義空、勝義空、智慧、中道、涅槃、法性、真如、實際、般若、如來藏、自性清淨心、八識、首楞嚴三昧、師子吼三昧、法界等。這些不同名稱所指示的意義並不完全相同,但都和佛性或基本相等,或相通,或在某種意義上相合,而成為或被認為是佛性的異名。
從如此眾多的佛性異名中,也可見佛性的繁雜的內涵。若就不同異名的意義側重點加以歸納的話,似有以下幾個方面的意義:
(1)清淨心性。
如來藏、自性清淨心側重于這層涵義。如來藏、自性清淨心既排除煩惱染心,又含有成佛的功德。
(2)萬物體性。
如《大般涅槃經?師子吼品》就把「佛性」說成「法性」。法性是指包含眾生在內的一切萬物的本性,而這本性與佛性又是吻合的,從這方面說,法性就是佛性;或者說一切事物為佛法所攝,從這方面說,佛性即萬物體性。把佛性等同于法性,也就把佛性的意義擴展了。
(3)真實本體。
「佛性者,即是人法二空所顯真如。」〔注釋:《佛性論》卷1,《大正藏》第31卷,787頁中。〕「人法二空」,是指一切事物的真實本相,也就是上面所講的「法性」。「真如」,是遍布于宇宙萬物的真實本體。也這是說,佛性是通過一切事物實相「空性」所顯現的真實本體,是超越主客、能所二元存在的真如境界。佛性與「空性」,與「真如」是相通、相等的,由此也可說佛性就真實本體。
(4)空性智慧。
「第一義空名為智慧。……智者見空及與不空。……見一切空不見不空不名中道,……中道者名為佛性。」〔注釋:《師子吼品》,《大般涅槃經》卷27,《大正藏》第12卷,523頁中。〕這是和《般若經》的思想相溝通,把了解空性的般若智慧也包括在佛性之中,視智慧為佛性。又,「中道」是遠離空不空二邊的中正境界,也是最高真理。以中道為佛性,也就是把中道這一最高真理與佛性等同起來。可見佛性就眾生主體的品性結構來說,既包含有功德,又包含有智慧性,還包含有真理性。
(5)殊勝禪定。
《大般涅般經》卷27稱,「首楞嚴三昧」有五種名〔注釋:詳見《大正藏》第12卷,524頁下。〕,其中一種名為佛性,認為佛性即首楞嚴三昧。首楞嚴三昧是梵文音譯。「首楞」,意思是一切畢竟;「嚴」,意思是堅;「三昧」是指心安住于一境的寂靜狀態。首楞嚴三昧不是修持到「九地」的菩薩,更不是眾生所能達到的禪定,而是只有諸佛和修持進入「十地」的菩薩才能達到禪定。由于這種禪定能堅固地攝持諸法,分別各種禪定的深淺,一切魔惱都不能破壞,因此也名為佛性。由此又可見,佛性具有境界的意義,也有工夫的意義。
(6)佛果境界。
佛性中功德的顯現,空性智慧的證知,就是一種成就佛果的境界,由此又可以說,見佛性就是得涅槃。《大般涅槃經》卷27《師子吼品》云:「佛性者即第一義空,第一義空名為中道,中道者即名為佛,佛者名為涅槃。」〔注釋:同上書,524頁中。〕這是說,佛性與第一義空、中道、佛、涅槃實質上是無差別的,了見佛性就是成就佛果的涅槃境界。
從上可知,佛性是個多義詞,它通過不同稱謂表現出心性、本性、本體、智慧、真理、工夫、境界等多重意義。在大乘佛教,尤其是中國佛教的成佛理論中,佛性實是一個基礎性、關鍵性的概念。
與佛性的多重涵義密切相關,印度大乘佛教還把佛性分為不同種類,如《大般涅槃經》卷27說:
佛性者,有因,有因因,有果,有果果。有因者,即十二因緣;因因者,即是智慧;有果者,即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果果者,即是無上大般涅槃。〔注釋:《大正藏》第12卷,524頁上。〕
「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指果位上所得的覺智。這是把佛性分為四類:因佛性,即以十二因緣為佛性,這是因中說果,認為十二因緣中含有成佛的因緣要素。因因佛性,指智慧。十二因緣是佛因,還需要智慧觀照、悟解,觀因緣的智慧是因位之因,佛因之因。果佛性,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佛的無上菩提,是前觀智所生而在果位上所得的智慧、覺智。果果佛性,指無上大般涅槃。涅槃是依無上菩提的覺證而得的果之果,是果位上的果,它與因因佛性(智慧)相對應,稱果果佛性。後來《佛性論》也詳盡闡述佛性的體相,把佛性分為三種:一是:「住自性性」,眾生生來本具的佛性;二是「引出性」,為經過修行所引生、顯現的佛性;三是「至得性」,達到佛果始所具有的佛性。上述分類都著重于從因與果兩方面論述,並把佛性看成為動態的修持、顯現的過程,強調要認識佛性,不斷修習,以使佛性逐步顯現,從而成就佛身(法身)。
佛性是佛所獨有,還有一切眾生所共有?是一切從生普遍具有,還是部分眾生具有?這個佛性的普遍性問題,是佛性理論中最大的問題。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在大小乘佛教之間、大乘佛教內部一直存在著分歧,但就整個佛教的主流思想而言,是肯定一切眾生都有佛性的。
一般地說,早期佛教和部派佛教認為:眾生修行的最高果位是阿羅漢,自然也就沒有論及佛性的問題。但據《佛性論》卷1稱,諸部派佛教對佛性的有無已持不同的看法,分別說部認為眾生具有佛性,說一切有部等部派則認為眾生沒有先天的「性得佛性」,而有後天依修行而得的「修得佛性」,並進而把眾生分為三類:定無佛性、不定有無和定有佛性。〔注釋:詳見《大正藏》第31卷,787頁下。〕
大乘佛教闡述佛性思想的最重要經典《大般涅槃經》,繼承「一切眾生如來之藏常住不變」的主張,進而衍成「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的學說。如前所述,此經非一時而出,其前後二分,闡說如來常住、眾生皆有佛性的主旨雖然相同,但是具體解說卻有差異。
《大般涅槃經》從反對印度種姓制度出發,主張任何種姓的人都可以加入佛教,也都具有相同的佛性。此經前分認為,眾生的種姓雖有不同,但從佛性看來,是平等的、相同的,同屬「佛界」范圍,肯定了一切眾生都有「如來藏」,也就是肯定眾生皆有佛性,不過它又作了一個限制,即「一闡提」人應當除外:「一切眾生皆有佛性。……除一闡提。」〔注釋:《大正藏》第12卷,404頁下。〕所謂「一闡提」是指斷除善根,世欲深重,不信甚至毀謗佛教的人,這種人不能成佛,自然也沒有佛性。實際上「一闡提」是指社會上和小乘佛教中反對大乘佛教的人,此經認為這些人是沒有佛性的。
《大般涅槃經》後分對佛性的說法發生了變化。如對于佛性,不再固不定期在「佛界」的范圍,也不再常以有形體的「如來藏」比喻佛性,而是把佛性說成「法性」、「勝義空」,即把佛性視為包括眾生在內的一切事物的本性,又把了解空性的智慧也納入佛性意義之中。這就擴大了佛性的涵義和范圍。同時,以有形的「如來藏」比喻佛性,實難與有些派別主張有形的「神我」說劃清界限,後分的這種說法也是力求分清這種界限的一種努力。《大般涅槃經》後分強調:「一切眾生悉有佛性,佛法眾僧無有差別。」〔注釋:同上書,487頁上。〕對于「一闡提」,後分說:「一闡提等悉有佛性,何以故?一闡提等定當得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注釋:同上書,524頁下。〕這是說一闡提能在果位上獲得覺智,也即能成就為佛。後分還就一闡提之所以能夠成佛,展開論證說:
善男子,一闡提者亦不決定。若決定者,是一闡提終不能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以不決定是故能得,如汝所言佛性不斷。云何一闡提斷善根者?善男子,善根有二種:一者內,二者外,佛性非內非外,以是義故佛性不斷;復有二種:一者有漏,二者無漏,佛性非有漏非無漏,是故不斷;復有二種:一者常,二者無常,佛性非常非無常,是故不斷。若是斷者,則應還得;若不還得,則名不斷;若斷已得,名一闡提。〔注釋:《光明遍照高貴德王菩薩品》,《大般涅槃經》卷22,《大正藏》第12卷,493頁下~494頁上。〕
意思是說,一闡提並非是決然不能成佛,而是雖斷善根但沒有斷佛性的「不決定」者,因此有可能成佛。「善根」是指產生一切善法的根本,有內外、有漏無漏、常無常之分,而佛性不同,它是超越內外、有漏無漏、常無常的,所以是不斷的。這是吸收般若中觀的思維來闡釋佛性,視佛性為中道,是非有非無,亦有亦無的,是不斷的。一闡提既然不斷佛性,當然也就能成佛了。這是把佛性描述為超越對立、分別的「中道」存在,或「第一義空」,從而為一闡提也具有佛性、也能成佛提供論據。
《大般涅槃經》後分還認為,一闡提人雖斷了善根,但卻能斷而復得,經文云:「一闡提者復有二種:一者利根,二者中根。利根之人于現在世能得善根,中根之人後世則得。」〔注釋:《梵行品》,《大般涅槃經》卷20,《大正藏》第12卷,482頁中。〕這是說,一闡提的斷根是相對而言的,是能在現世或後世再得的。這與前分謂一闡提斷滅一切諸善根本,不能復生的說法不同。它也是一闡提能夠成佛的又一理論支柱。
《佛性論》繼承《大般涅槃經》後分的說法,也認為「一切眾生,皆悉本有清淨佛性。若永不得般涅槃者,無有是處,是故佛性決定本有,離有離無故」〔注釋:《佛性論》卷1,《大正藏》第31卷,788頁下。又,關于《佛性論》的作者,學界有不同的看法,此處不論。〕這是說,不僅一切眾生皆有佛性,而且是佛性本有。其所以如此,是因為佛性「離有離無」。這里也同樣強調佛性是超越于有和無的,既不可執其有,也不可執其無。所謂佛性「本有」,也並不是與「無」相對的「有」,而是指眾生本來具有的成佛潛能,是說眾生都有成佛的屬性、可能性。
關于了見佛性的問題,《大般涅槃經》也作了論述。前分卷8《如來性品》云:「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常為無量煩惱所覆,是故眾生不能得見。」〔注釋:《大正藏》第12卷,648頁中。〕強調眾生心性本淨,本有佛性,只為客塵的煩惱所雜染,不能了見。後分卷21《光明遍照高貴德王菩薩品之三》云:「聲聞、緣覺至十住菩薩不見佛性,名為涅槃、非大涅槃。若能了了見于佛性,則得名為大涅槃也。」〔注釋:同上書,746頁中。〕聲聞、緣覺直至十住菩薩都不見佛性,只是達到一般的解脫境地,稱為涅槃。如果了見佛性,則是達到完全的解脫境地,稱為大涅槃。這種見性思想對中國禪宗的明心見性說顯然是有啟迪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