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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佛教哲學要義 第九章 印度佛教心性論思想概述 第一節 小乘佛教的心性說

第一節 小乘佛教的心性說

一、心識說

  早期佛教在闡述人生的痛苦及其解脫理論時,論及了心的意義、作用,概括地說,約有三個方面:

心是眾生個體身心生命的構成要素。

  早期佛教認為眾生自身生命是由「五蘊」,即由色(肉體、物質)、受(感受)、想(知覺)、行(意志等作用)、識(認識分別作用)集積而成的,其中除物質性的「色」以外,其它四蘊都是精神性的因素,是心的不同作用。佛教強調眾生個體存在以至周圍環境都是由「五蘊」即五種要素構成,因此眾生是恆常變化(「無常」)的,沒有實有性、實體性(「無我」)的,強調不要執著,以避免和消除煩惱。早期佛教在這種解脫論的論證中,肯定了心在構成眾生個體生命中的地位與意義。

心是構成認識關系的重要條件。

  為了說明和追求人生的解脫,早期佛教十分重視人的認識及其分類,有「十二處」、「十八界」之說。「十二處」即把認識關系分為主觀認識能力——眼、耳、鼻、舌、身、意「內六處」(「六根」),客觀認識對象——色、聲、香、味、觸、法「外六處」(「六境」)。具有六根六境,再加上注意作用等認識活動,就會產生眼識、耳識乃至意識即六識的認識作用。六識也就是「心」的作用。十二處加六識,為「十八界」,是認識成立的諸種條件。十二處和十八界之說表明,人們的認識、觀念、經驗,都是受多種條件影響、不斷變化的。早期佛教認為,把握認識關系及其類別,對于端正主觀的認識,修道以成正果,是十分重要的。

心是「十二緣起」的重要環節。

  早期佛教十二緣起說,是論述無明、行、識、名色、六處、觸、受、愛、取、有、生、老死十二環節連續變化,相互引生果報的過程,揭示了人生種種煩惱與痛苦的根源。其中無明、行、識、觸、受、愛、取等都屬于或涉及心的范疇。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十二緣起說中「心」意義的開展。首先,「識」不僅是心的認識作用,而且作為十二緣起的一個環節,是前連潛在的意志活動(「行」),後生認識對象(「名色」)的主體精神活動,具有心主體的意義。其次,從動態變化角度論述心識的狀態。如「無明」是對人生、社會、宇宙的無知,後者引起了意志活動(「行」),又由「行」引生「識」,「識」再轉生「名色」。其間「無明」和「識」在引生果以前,是一種處于潛在狀態的精神力量,而且作為一種殘余的潛勢力含留在「行」或「名色」之中,繼續發揮作用。再次,心與業報相關,果報的善惡決定于作業的善惡,而善惡又以心為主。《中阿含經》卷45《心經》載:「比丘,心將世間去,心為染著,心起自在。」〔注釋:《大正藏》第1卷,709頁上。〕《雜阿含經》卷10云:「比丘,心惱故眾生惱,心淨故眾生淨。」〔注釋:《大正藏》第2卷,69頁下。〕「惱」,雜染、染污。這里強調心有染淨兩種不同的性質,心的不同性質決定了人們的精神活動、道德品行和人格風貌的差異。

  早期佛教從追求人生痛苦的解脫、人格理想的完成出發,把人生向下墮落或向上發展的不同命運歸結為心的活動的結果,進而對心的作用、狀態、性質作了初步的論述,形成了富有宗教倫理和人格色彩的心理學說。雖然早期佛教還沒有鮮明的心性論思想,但是它對心的染淨兩種性質的判斷,深刻地影響了爾後佛教心性論思想的發展。

  部派佛教在早期佛教的認識分類基礎上,進一步從存在論的立場,對宇宙一切存在加以分類,並對心理、精神現象展開了深入、細緻的分析,提出如下一些重要思想:

  區分心與心所的主從關系。「心」指心的主體,「心所」指心的作用、狀態。如早期佛教「五蘊」中並列的受、想、行、識,都是心的獨立作用,部派佛教則視識為主體,而受、想、行是從屬于識的、不能單獨發生的心理作用,從而突出了識的主導地位。

  肯定不同于表層心的潛在心的存在。人們的心理活動是十分複雜的,心理的表層活動也有斷絕的時候,如人在睡眠、禪定乃至死亡時,失去意識,此時此刻過去的記憶、經驗、知能、性格是否還存在于內心深處呢?它們與心是什麼關系呢?一些部派紛紛就此提出了種種說法。其中比較重要的說法是「細意識」(「細心」)說,認為眾生從無始以來就存在一種非常微細的心識,這種微細的心識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著同一狀態,持續而無間斷。如上座部對禪定中的心性表現、心理過程作了非常細密的觀察、研究和分析,指出存在一種「有分識」,它在生命最初形成的剎那稱為「結生心」,生命完結的剎那稱為「死心」。從「結生心」到「死心」之間,「有分識」相續不斷。有分識還推動前生的「死心」向後生的「結生心」過渡,形成以後新的輪迴。「有分識」是人的全部行為和經驗的潛在保持者,是形成輪迴流轉的一種推動力。「有分識」既呈現為表面的心理活動,又作為表面心理活動經驗的積澱而潛藏存在著,這種識也就是一種「細意識」,是眾生在三界中生死輪迴的根本原因。又如大眾部所說的「根本識」,化地部所說的「窮生死蘊」,經量部所說的「一味蘊」,正量部所說的「果報識」,也都是細意識。一般認為,細意識是眾生生死輪迴流轉的主體,這種看法也是後來大乘佛教瑜伽行派的阿賴耶識思想的先驅。

  再如,犢子部提出關于人的生命存在的「補特伽羅」(Pudgala)說:「補特伽羅非即蘊離蘊,依蘊處界,假施設名。……諸法若離補特伽羅,無從前世轉至後世。」〔注釋:《異部宗輪論》,《大正藏》第49卷,16頁下。「補特伽羅」,意譯為「我」,指輪迴轉生的主體。〕「蘊」,五蘊,即身。意思是說,「補特伽羅」不是人身本身,但也不異于人身,是依于身等而立的假名,是眾生從前世轉生後世的輪迴相續的主體「我」。這個「我」是記憶、業力和經驗的保持者,是經常變化、存續不斷的,實際上和其它部派的細意識說沒有本質的不同。可以說,犢子部的「補特伽羅」是一種細意識的變相;其它部派的細意識則是一種變相的「我」。部派提出細意識、「補特伽羅」等說法,是早期佛教心識說深化的表現,也是進一步闡明早期佛教輪迴主體思想的邏輯必然。

二、心性染淨說

  如上所說,心性問題是佛教關于眾生解脫、能否解脫和怎樣解脫的重大理論問題。心的本性是淨還是染?如何理解淨與染?煩惱與心是什麼關系?這些也是早期佛教未及深論的問題,部派佛教對這些問題展開了探討與爭論。

  部派佛教對心的本性主要有兩種說法:心性本淨和性本不淨,也即對心的本性作淨染兩種不同的心理價值判斷。

  《異部宗輪論》把大眾一系的大眾部、一說部、說出世部、雞胤部視為「本宗同義者」,並說這些部派在心性問題上的主張是:

  心性本淨,客塵隨煩惱之所雜染,說為不淨。〔注釋:《大正藏》第49卷,15頁下。〕

  代表從上座部分化出來的說一切有部理論立場的《阿毗達磨順正理論》〔注釋:本書中一些佛教術語、人名和書名,如「達摩」、「波羅蜜」、「獅子」、「種性」等,在行文中用字力求統一,但涉及引用典籍中原文,則遵從原書,特此說明。〕,批評了上座系「分別論者」即「分別說部」的心性論,文說:

  分別論者作如是言:唯有貪心今得解脫,如有垢器後除其垢。……如是靜心貪等所染,名有貪等後還解脫。聖教亦說心本性淨,有時客塵煩惱所染。此不應理。〔注釋:《大正藏》第29卷,733頁上。〕

  說一切有部認為分別說部的心性本淨說是「不應理」即不符合佛教真理。又,大乘佛教著作《佛性論》,為破除小乘佛教否認眾生悉有佛性的主張,曾追溯部派佛教對佛性看法的分歧,這里所講的佛性實是指清淨本性,文說:

  小乘諸部解執不同:若依分別部說,一切凡聖眾生並以空為其本,所以凡聖眾生皆從空出,故空是佛性,佛性者即大涅槃。若依毗曇薩婆多等諸部說者,則一切眾生無有性得佛性,但有修得佛性。〔注釋:《大正藏》第31卷,787頁下。〕

  「毗曇薩婆多部」即說一切有部。從這些引文來看,大眾一系很多部派都主張心性本淨,上座一系的分別說部也持心性本淨說,說一切有部則主性本不淨說。由此也可見,心性本淨說是部派佛教心性說的主流。

  那麼,心性本淨和性本不淨的涵義及其區別是什麼呢?

  心性本淨命題的完整表述是「心性本淨,客塵所染」。「客塵」,即煩惱,也作「客塵煩惱」。因不是心性固有的,是非主體的,外來的,故稱為「客」;又煩惱能污染人的心性,如塵埃之污染萬物,故稱為「塵」。從上述引文的內容來看,大眾部認為人的心性本來是清淨的,只是由于客塵的雜染,才有不淨。只要去掉客塵,恢復清淨本性,就可解脫。分別說部認為心本來是淨的,後為客塵所染而成了「貪心」,這猶如器具由本來無垢後來變為有垢,除了垢器具就恢復原貌,潔淨如初一樣,心除去貪等煩惱也就得以解脫。從「心性本淨,客塵所染」命題的思想結構來說,包含了兩層意義:先是心的自性本來清淨,後是為客塵煩惱所染污而不淨。前一層意義肯定了心本是清淨的,是可以解脫的,存在著解脫的內在根據;後一層意義是強調眾生必須解脫,並指出了解脫的方法,即去掉客塵煩惱。

  說一切有部反對分雖說部的這種心性本淨說,他們認為心性本來就是染污的,只有徹底去掉染心,成就淨心,才是心性清淨。他們認為,以有垢之器為比喻來說明心性問題是不對的,「器與垢非互為因,容可計為垢除器在。貪心相望必互為因,如何從貪心可解脫?」〔注釋:《阿毗達磨順正理論》卷72,《大正藏》第29卷,733頁上。〕說器具和污垢是外在關系,器具可以由淨變垢,再除垢變淨。貪與心是互為因的關系,兩者相應而生,心不可能是本來就清淨的。他們認為清淨性是眾生經過修持以後得到的。可見,說一切有部主張眾生的解脫是由染心到淨心的轉化,是由淨心代替染心的過程。前後的心是不同的,是兩個心,不是一個心。說一切有部的性本不淨說,也就是染心說。他們強調眾生要得到解脫,必須離開染心,排除染心。

  部派佛教在心的本性問題上的分歧,與其對煩惱與心的關系看法不同直接相關。《成實論》卷3《心性品》在總結部派佛教的心性論分歧時說:

  有人說,心性本淨,以客塵故不淨。又說,不然。問曰:「何因緣故說本淨?何因緣故說不然?」答曰:「不然者,心性非本淨,客塵故不淨。所以者何?煩惱與心常相應生,非是客相。又三種心:善、不善、無記。善、無記心是則非垢,若不善心,本自不淨,不以客故。復次是心念念生滅,不待煩惱,若煩惱共生,不名為客。」〔注釋:《大正藏》第32卷,258頁中。〕

  這段話的中心意思是說,主張心性非本淨的理由是「煩惱與心常相應生」,即兩者「共生」,煩惱不是「客相」,而是主體心的內在本質,是心的本體。又,心除了「無記」(中性,不分善惡)以外,還有善和不善之分,如是不善心,即是心性本不淨。從這段論述中也可看出,主張心性本淨者正是持相反的看法,認為「煩惱與心不相應」,不「共生」。

  持心性本淨論者是如何說明煩惱與心不相應、不共生的呢?佛教所謂煩惱也稱作「惑」,是泛指眾生的身心發生苦惱與混亂的總稱。貪(貪欲)、瞋(瞋恚)、癡(愚痴)是三種根本性的煩惱。煩惱也就是妨礙修持達到覺悟的種種精神作用、心理作用。持心性本淨論者把煩惱分為兩個方面:一是「纏」,纏縛,指煩惱的現行,因顯現于表面,是與心相應的。一是「隨眠」,指煩惱的習氣,如人處于睡眠狀態一樣,是一種潛在力,眠伏狀態的種子,與心是不相應的。例如,據《異部宗輪論》載,大眾、一說、說出世、雞胤四派就主張:「隨眠非心,非心所法,亦無所緣。隨眠異纏,纏異隨眠。應說隨眠與心不相應,纏與心相應。」〔注釋:《大正藏》第49卷,15頁下~16頁上。〕又如,據《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60,在論及分別論者關于阿羅漢果位是否會退轉的問題時說:「分別論者又說,隨眠是纏種子,隨眠自性心不相應,諸纏自性與心相應,纏從隨眠生,纏現前故退,諸阿羅漢已斷隨眠,纏即不生,彼如何退?故說無退。」〔注釋:《大正藏》第27卷,313頁上。〕這都是說,隨眠與纏不同,與心也有不相應和相應之別。又,纏從隨眠而生,隨眠已斷,纏也不生。阿羅漢已斷隨眠,也就不會退轉而失去所證的果位。

  持心性本不淨論者對隨眠的體性也持有異說,說一切有部認為隨眠就是煩惱。《阿毗達磨順正理論》卷12說:「復有諸師,于此種子,處處隨義,建立別名,或名隨界,或名薰習,或名功能,或名不失,或名增長。」〔注釋:《大正藏》第29卷,398頁中。〕「種子」就是「薰習」,「功能」,是緊隨著眾生,經常存在,密不可分,與心相應的。這也就是說,說一切有部不把隨眠與纏作習氣與現行的區別,認為並無現行與習氣之分。他們認為有七種根本煩惱,即欲貪、有貪、瞋、痴(無明)、慢、見(惡見)、疑,並稱為「七隨眠」。「七隨眠」與心相應,表明心並非本淨,而是雜染的,是染心。眾生的心染,說明有修持的必要性、緊迫性,一旦眾生經過修持獲得解脫,就是除掉染心,轉為離染心了。離染心是淨心,淨心是染心去掉後才有,而不是本有。只有淨心的本性才是清淨的。

  持心性本淨論者還認為:「心名但覺色等,然後取相,從相生諸煩惱,與心作垢,故說本淨。」〔注釋:《心性品》,《成實論》卷3,《大正藏》第32卷,258頁中。〕意思是說,心是一種認識覺知作用,在取得形相以後,由表相產生煩惱,再染垢心,而心性本是清淨的。持反對立場的則認為:「不然,是心心時即滅,未有垢相,心時滅已,垢何所染?」〔注釋:《心性品》,《成實論》卷3,《大正藏》第32卷,258頁中。〕這如同上引「心念念生滅,不待煩惱」一樣,是說心一發生作用也就隨即消滅,既然生時即滅,不待煩惱對它發生作用,又如何形成垢相?說一切有部強調不是煩惱在心取相之後產生,而是心與煩惱俱時而生:「若心與惑(煩惱)俱時而生,則不應言心本性淨,有時客塵煩惱所染。」〔注釋:《阿毗達磨順正理論》卷72,《大正藏》第29卷,733頁中。〕心與煩惱既然互為因,同時而生,就不應說心本性原來是清淨的。說一切有部還進一步強調:「非貪勢力令不染心轉成染污,但有自性染污心起與貪相應。……心性是染本不由貪,故不染心本性清淨,諸染污心本性染污,此義決定不可傾動。」〔注釋:同上書,733頁下。〕這是說,心性染淨是內在的本質規定,不染心的本性是清淨的,染心的本性是染污的,兩種心的內在本質不同。

  心性,人性,是染還是淨?這是一個非常複雜質問題,也是關于佛教解脫論的根本問題。《成實論?心性品》還說過這樣一段話:

  心性非是本淨,客塵故不淨。但佛為眾生謂心常在,故說客塵所染,則心不淨;又佛為懈怠眾生若聞心本不淨,便謂心不可敵,則不發淨心,故說本淨。〔注釋:《大正藏》第32卷,258頁中。〕

  這是十分有趣味、耐人深思的說法,透露出了部派佛教心性論以心性本淨說為基調的奧秘。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