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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佛教哲學要義 第七章 中國佛教「佛」的涵義的轉換與拓展 第二節 中國佛教對于「佛」的涵義的中國化詮釋

第二節 中國佛教對于「佛」的涵義的中國化詮釋

  「佛」是佛教覺悟圓滿的理想人格、崇高象徵、莊嚴代表,追求成佛是中國佛教徒的最高終極目標。什麼是佛?佛的特性、本質、功能、形象如何?佛如何定性、定位?這是佛教傳入中國後首先遇到,也是備受關注的問題。中國佛教學者歷來比較注重對「佛」、「佛身」兩個問題的解釋、探究和闡發。由于儒道固有文化的影響等原因,中國佛教學者對這兩個問題所作的論述也頗富中國特色。

  中國佛教學者以「佛」的詮釋,大體上經歷了三個階段:漢魏晉時代,著重以儒、道有關觀念與「佛」進行比附;南北朝隋唐時代,又回歸于以佛教原典平實地表述佛的涵義;唐代中葉以來,禪宗日益以自我心性去溝通、縮小眾生和佛的界限與距離,「即心即佛」、「見性成佛」幾乎成為禪門的共識,主體本性清淨實質上等同于佛的說法日漸定型。

  與此相關,中國佛教學者也十分重視對于佛身尤其是法身的界說、闡明。初始他們對法身的解釋感到困惑,後來佛教各派對于佛的法、報、應三身的解釋也各有不同,其中天台宗人宣揚三身相即說,華嚴宗人提出二種十佛(十身)說,禪宗則偏重于從自性上去闡述佛的三身結構。

  在中國佛教思想史上,對于「佛」的解釋,最富中國特色的典型說法有以下諸項:

一、體道者是佛

  牟子《理惑論》就「何以正言佛,佛為何謂乎」問題回答說:「佛乃道德之元祖,神明之宗緒。佛之言覺也,恍惚變化,分身散體,或存或亡,能小能大,能圓能方,能老能少,能隱能彰,蹈火不燒,履刃不傷,在污不染,在禍無殃,欲行則飛,坐側揚光,故號為佛也。」〔注釋:石峻等編:《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第1卷,3、4頁。〕這段話不僅對佛作了界說,而且描繪了佛的形態和功能。意思是說,佛是道德的始祖,神明緒業的體現,也就是覺者。佛的形態恍惚不定,聚散、存亡、大小、方圓、老少、隱顯,隨意變化,且具有奇異的神通,刀火不能入,污禍不會沾,這顯然是受當時的黃老神仙家思想的影響,也是按照道家無為無不為的思維邏輯來規定佛的特性,實際上這是把佛與神仙等同起來了。值得注意的是,「佛乃道德之元祖」一語中「道」的涵義,《理惑論》說:「道之言導也。導人致于無為。牽之無前,引之無後,舉之無上,抑之無下,視之無形,聽之無聲,四表為大,?宛?延其外,毫釐為細,間關其內,故謂之道。」〔注釋:同上書,4頁。〕「四表」四方極遠的地方。這是說道是引導人入涅槃(無為),入涅槃就是得道。這個道無聲無形,沒有四方上下的約束,充斥整個宇宙,與佛的特性無二致,成佛也就與道合為一體。這個道的內涵與特徵是「虛無恍惚」〔注釋:石峻等編《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第1卷,4頁。〕,「虛無」的道就是本體。佛就是體證道本體的覺者,神明。支謙所譯的《大明度經》中也說:「夫體道為菩薩,是空虛也。斯道為菩薩,亦空虛也。」〔注釋:《大明度經》卷1《行品第一》,《大正藏》第8卷,478頁下。〕以虛無、虛空為道,這與道家所言的道頗相類,而與大乘中觀學說雖可比附,但從整體來說,是與作為整個佛教教義的佛道之道相悖的。由此可見,所謂體道的佛、菩薩實質上是具有道家理論色彩的中國化的神明。

二、「周孔即佛,佛即周孔」

  東晉時期奉佛的代表人物孫綽從儒佛比較的角度來解釋「佛」,他在《喻道論》中說:「周孔即佛,佛即周孔,蓋外內名耳。……佛者梵語,晉訓覺也。覺之為義,悟物之謂。猶孟軻以聖人為先覺〔注釋:《孟子?萬章下》中以伊尹為先覺者。〕,其旨一也,應世軌物,蓋亦隨時。周孔救時弊,佛教明其本耳。共為首尾,其致不殊。」〔注釋:石峻等編《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第1卷,27頁。〕孫綽認為,周公、孔子與釋迦牟尼佛在本質上沒有什麼不同,他們同是覺者、先覺者,只是教內外的名分不同,社會功能不同罷了。儒家是「救時弊」,重在社會的治理,佛教是「明其本」,偏于內心的教化。這是從治國安民的社會作用的角度,肯定儒佛的出發點和目的的一致性、共同性,從而推動了儒佛思想的合流。但另一方面,由于孫綽將佛等同于周孔,也就模糊了佛教與儒家的區別,削弱了佛教超越世俗的神聖性。

三、佛是人精神

  東晉時,南方佛教領袖慧遠,在繼承中國傳統的形盡神不滅觀念的基礎上,結合佛教的解脫成佛理論,認為「冥神絕境,故謂之涅槃」〔注釋:《沙門不敬王者論?求宗不順化》,石峻等編:《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第1卷,83頁。〕,把解脫境界歸結為「神」處于冥然不可知,又不為外境所影響的超然狀態。他曾在廬山之陰、般若台精舍阿彌陀佛像前,率弟子123人建齋立誓,發願共同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其弟子劉遺民執筆的《發願文》中就有「其有驚出絕倫,首登神界」〔注釋:《釋慧遠傳》,《高僧傳》卷6,《大正藏》第50卷,359頁上。〕的話。這里慧遠把西方極樂世界稱為「神界」,神界就是涅槃境界,也就是佛教所說經過修持所達到的死後往生的境界。在這個境界里,永恆主體「神」獲得了解脫,人得到了永生。在慧遠看來,所謂成佛,就是「神」最終的舍離情識的妄惑,擺脫形體的枷鎖所達到的清淨境界,「神」是永恆的真實存在,是成佛的主體,佛是神的升華,是最高的理想人格,是人格神。

  慧遠對「佛」的解釋不同于早期佛教,早期佛教反對靈魂不滅說,主張無我說;也不同于牟子《理惑論》以體現本體的「道」為佛的說法,而是以「神」的超越為佛,強調的是永恆的主體精神、靈魂的存在和神聖。

四、「法即佛」和「理者是佛」

  東晉宋間的著名佛教學者竺道生,運用中國傳統的得意忘象的思維方式,把般若實相說和涅槃佛性學說結合起來,認為體認宇宙本體(實相)和顯現眾生本性(佛性)就是佛。竺道生對「佛」的解釋既富中國民族特色,又是綜合印度大乘佛教空有兩宗思想的結果。

  竺道生說:「以體法為佛,不可離法有佛也。若不離法,有佛是法也。然則佛亦法矣。」〔注釋:《注維摩詰經》卷8,《大正藏》第38卷,398頁中。〕這是說,體認法為佛,不是離開法另有佛,從這層意義上說,佛即是法。那麼什麼是法呢?「法者,無非法義也。無非法義者,即無相實也。」〔注釋:《注維摩詰經》卷2,《大正藏》第38卷,343頁上。〕「法者,理實之名也。」〔注釋:《大般涅槃經集解》卷54,《大正藏》第37卷,549頁上。〕所謂法就是「無非法」,宇宙間無一不是法,法囊括了宇宙的一切,由此,法也是無相狀的。法就是「理實」,就是「理」,也就是真理。可見法是遍于一切的本體,是普遍的真理。所以竺道生又說:「體法為佛,法即佛矣。」〔注釋:《大般涅槃經集解》卷54,《大正藏》第37卷,549頁上。〕法是反映宇宙本體、真理的普遍概念,是成佛的原因、根據,佛離不開法;佛是體認本體、真理,即「體法」的結果。由此一方面說「佛是法」,一方面又說「法即佛」。竺道生還就「依法」的意義這樣說:「一念無不知者,始乎大悟時也。以向諸行終得此事,故以名焉。以直心為行初,義極一念知一切法,不亦是得佛之處乎?」〔注釋:《注維摩詰經》卷4,《大正藏》第38卷,365頁上。〕意思是說,在一念之間直下感知一切法,也就是「得佛之處」。

  法是「理實」,由此竺道生又說:「佛以窮理為主」〔注釋:《注維摩詰經》卷3,《大正藏》第38卷,353頁下。〕,「佛為悟理之體」〔注釋:同上書,360頁上。〕,佛就是「窮理」、「悟理」的結果、體現。「理者是佛,乖則凡夫。」〔注釋:《大般涅槃經集解》卷21,《大正藏》第37卷,464頁上。〕成佛是體認本體實相的「理」,從這層意義上說,理就是佛,而違背理就是凡夫。

  竺道生還強調宇宙本體的法、理也體現在眾生的心性之中,眾生的本性、佛性,就是成佛的內在根據。他說:「夫體法者,冥合自性,一切諸佛莫不皆然,所以法為佛性也。」〔注釋:《大般涅槃經集解》卷54,《大正藏》第37卷,549頁上、中。〕意思是「體法」即「冥合自性」,而「法」就是佛性。由此又可以說,顯現佛性也就是冥合自然。竺道生又說:「不偏見者,佛性體也。……不偏則無不真矣。」〔注釋:同上書,544頁下。〕「偏」,偏離,不正。「不偏」,不偏離正道,也就是無不真實。這是說,不偏,無不真,是佛性體,法與自然也是不偏,無不真的,在不偏、無不真這層意義上說,佛性、法和自然這三者是相同的。竺道生認為,眾生若能顯發佛性,冥合自然,直覺宇宙真相,也就成就為佛了。

五、天台宗的「六即佛」說

  「六即佛」說的「六」是修行的六個不同階位(行位),「六即」是說六個修行的階位彼此相即,互為一體。「六即佛」就是分設為彼此相即的六個修行階位的佛。智顗《摩訶止觀》卷1下和知禮的《觀無量壽佛經疏妙宗鈔》卷1、2〔注釋:詳見《大正藏》第37卷,200頁上~205頁上。〕,對此均有詳細論述,具體說是:

(一)理即佛

  智顗說:「理即者,一念心即如來藏理,如故即空,藏故即假,理故即中,三智一心中具不可思議。如上說三諦一諦,非三非一。一色一香,一切法,一切心,亦復如是,是名理即是菩提心。」〔注釋:《摩訶止觀》卷1下,《大正藏》第46卷,10頁中。〕文中說「一念心即如來藏理」和「菩提心」,就是指眾生本有佛性而言,就是「即空即假即中」三智中道,也就是佛的不可思議境界。而如來藏理和佛性是相即的,也就是說,這里講的理,是就如來藏或佛性上講的理,這個理就是一切眾生都具有的如來藏或佛性,也就是空、假、中三諦之理。這個理在本質上與諸如來無二無別,從這層意義上說,理即是佛,稱「理即佛」。理即佛又作「理佛」,是從理上說一切眾生即是佛。

(二)名字即佛

  智顗說:「名字即者,理雖即是,日用不知,以未聞三諦,全不識佛法,如牛羊眼不解方隅,或從知識,或從經卷,聞上所說一實菩提,于名字中通達解了,知一切法皆是佛法,是為名字即菩提。」〔注釋:《摩訶止觀》卷1下,《大正藏》第46卷,10頁中。〕「名字」,即名言概念。「知識」,此指善知識,即善于教導佛法正道的人。這是說「理」很難了知,如果從善知識處,或經卷中,也就是從名言概念中去聞知,也能通達了解「一切法皆是佛法」。從這種意義上說,名字即佛。這是就聞知上,從名字與佛法的相即關系方面而立的行位。

(三)觀行即佛

  「觀行」即實際修行,天台宗人指五品觀行,即隨喜、讀誦、講說、兼行六度〔注釋:六度,即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和正行六度五種修行方法和過程。天台宗人認為,既已了知名字即佛,進一步就要聽聞佛教經論所說而生起隨喜之心,再配合以誦讀,講經說法,導利眾生,進而還要輔修六度,最後轉為以六度的實踐為主,以上五項修持,如此層層轉深遞進,就能使智與理,即智慧與佛性相應,制伏煩惱。這樣的修行階位,稱為觀行即佛。

(四)相似即佛

  天台宗人說,經過五品觀行後,不只是能制伏煩惱,而且要進一步斷除煩惱,制伏無明,進而達到六根〔注釋:六根,指眼、耳、鼻、舌、身五種感覺器官和思維器官(意根)。〕清淨。在這種階位上,雖還沒有真正證得理,但已與理相去不遠,與理相彷彿,有如真證;這樣的修持者,雖不是聖者,但猶如聖者,這是相似佛位,稱相似即佛。

(五)分證即佛,也稱分真即佛

  「分證」是分斷無明而證得法身、般若、解脫「三德」的意思。相似即佛只是制伏無明惑;分證即佛,是指不僅斷滅了無明惑並證得了「三德」。天台宗認為無明惑有四十二品,斷一品無明則證得一分中道。從初住位一直到等覺位,要斷四十一品無明惑,並分證中道之位,是屬于分證即佛階位。

(六)究竟即佛

  「究竟」,至高無上的境界。這是指斷除第四十二品無明,顯發究竟圓滿的覺智,證得究竟解脫而入妙覺的佛位。

  以上六佛雖因智情悟迷的深淺而有階位的差別,但從體性上來看,六佛階位又是不二不異,彼此相即的。如理即佛,也是名字即佛,乃至是究竟即佛,其它五種也是如此。天台宗人認為,六即佛以「六」表示階位高下有序,可供修行者不生貢高我慢之心,以「即」表示六種階位的體性完全相同,可令修行者不生自卑後屈之心,如此鼓舞修行者生發願心、信心,依次修證,堅持不懈,即可終成正果。

  六即佛說是天台宗的成佛理論,這種理論既把佛看作與眾生不二的,又把成佛看成是個過程。值得注意的是,六即佛說的理即佛,不僅把理與佛打通,而且把理、佛性與佛打通,進而再把眾生與佛打通,這就從佛與理、佛性以及眾生的關系方面豐富了佛的涵義。還值得注意的是,六即佛說把成佛分解為依次漸進的過程,並強調六種階位的相即關系,這可以說,修持者從修持成佛起點至最後修持功德圓滿前都含有佛的因素、成分,這些因素、成分又是相互滲透、交疊的,這就啟示人們從動態上去把握佛的意義。

六、禪宗的「如何是佛」說

  如果說天台、華嚴等宗比較熱衷于對佛身的闡述,那麼禪宗則熱心關注「如何是佛」的問題。打開禪宗的各種語錄,師徒們關于「如何是佛」的問題比比皆是,具體說法數以百計,真是五花八門,令人眼花繚亂,茫然莫解。「如何是佛」的問題,包含什麼是佛和怎樣成佛兩重意義,下面就第一重意義的若干說法,加以歸納概括,梳理成四種典型說法,並揭示其共同實質。

(一)心即佛

  禪宗人對「如何是佛」的基本回答是心即佛。「心」,有的側重指主體的現實心靈,有的則偏于指主體的清淨心,即心的本性。「佛」,有的指佛性、佛心,有的指佛果。心與佛的關系,有的強調兩者互不相離,有的則認定兩者是相等的、無差別的。心即佛的典型說法有:

  是心是佛。被奉為禪宗二祖的慧可在回答什麼是佛的問題時,對弟子說:「是心是佛」〔注釋:《景德傳承燈錄》卷3,《大正藏》第51卷,220頁下。〕,認為眾生的心就是佛。後來馬祖的弟子大珠慧海也說:「是心是佛,是心作佛。」〔注釋:《景德傳承燈錄》卷28,《大正藏》第51卷,443頁下~444頁上。〕

  即心即佛。史載:「馬祖因大梅問如何是佛,祖云:『即心是佛』」〔注釋:《無門關》〔30〕,《大正藏》第48卷,296頁下。〕又有大珠慧海解釋「即心即佛,那個是佛」的記載:「有行者問:『即心即佛,那個是佛?』師(慧海)云:『汝疑那個不是佛?指出看。』僧無對。師云:『達即遍境是,不悟永乖疏。』」〔注釋:《景德傳燈錄》卷6,《大正藏》第51卷,247頁上。〕也是強調眾生的自心即是佛。

  心即是佛。黃蘗希運說:「諸佛與一切眾生,唯是一心。……唯此一心即是佛……此心即是佛,佛即是眾生。」〔注釋:《黃蘗山斷際禪師傳心法要》,《大正藏》第48卷,379頁下。〕希運認為心是佛與眾生共同的主宰,心是眾生,心也是佛。

  以上三種說法的表述雖略有不同,其思想實質是一致的,都是肯定無論是眾生心,還是佛心,其心的體性是與佛無異的,此心即是佛。

  禪師們對于「此心即是佛」的「此心」,也有不同的表述,重要的有:

  念佛心是佛。被奉為禪宗四祖的道信宣揚「念佛心是佛,妄念是凡夫」〔注釋:《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轉引自《楞伽師資記》,《大正藏》第85卷,1286頁下。〕,把念佛心與妄念相對立,認為排除妄念,專心念佛,即能心中見佛,從這一意義上說,念佛心也就是佛。

  自心是佛。禪宗六祖慧能大力倡導自心是佛說。他說:「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無佛心,向何處求佛?」〔注釋:《壇經》〔52〕。〕慧能講的自心,也就是自心具有的自性,他說:「自性迷,佛即眾生;自性悟,眾生即是佛。」〔注釋:《壇經》〔35〕。〕「自心是佛」是指自心悟、自性悟而言,處于迷妄狀態的自心、自性,不是佛而是眾生。

  清淨心是佛。黃蘗希運提出了「本源清淨心」的概念,以及「此心是本源清淨佛」〔注釋:《指月錄》卷10,《續藏經》第1輯第2編乙第16套第2冊,117頁。〕的命題,強調此心是本源之心,是心本體,眾生若能直下體悟此心,當即是佛。〔注釋:詳見《黃蘗山斷際禪師傳心法要》,《大正藏》第48卷,380頁中、下。〕希運弟子、臨濟宗創始人義玄進一步說,一念心上清淨即是佛〔注釋:詳見《鎮州臨濟慧照禪師語錄》,《大正藏》第47卷,497頁中。〕,如此每一念心上都清淨不染,「心心不異,名之活祖」〔注釋:同上書,499頁下。〕這是強調眾生日常的清心,就是真正的祖師、真正的佛,從而最充分地肯定了人類的主體價值。

  「汝自是佛」與「我即是佛」。當弟子向師父請教「如何是佛」問題時,有的禪師往往回答問者說,你本人就是佛。「師(福州大安)上堂云:『汝諸人決來就安求覓什麼?若欲作佛,汝自是佛。』」〔注釋:《景德傳燈錄》卷9,《大正藏》第51卷,267頁下。〕又如「僧問:『如何是佛?』師(大龍山智洪)曰『即汝是』」〔注釋:《景德傳燈錄》卷23,《大正藏》第51卷,394頁上。〕又「裴一日托一尊佛于師(黃蘗希運)前,跪曰:『請師安名。』師召曰:『裴休!』公應諾。師曰:『與汝安名竟。』公禮拜。」〔注釋:《指月錄》卷10,,《續藏經》第1輯第2編乙第16套乙第2冊,115頁。〕這是說,佛的名字就是裴休,你裴休就是佛。又如「廬山歸宗寺法施禪師策真,曹州人也。姓魏氏,本名慧超,升淨慧之堂,問:『如何是佛?』淨慧曰:『汝是慧超』。師從此信入』」〔注釋:《景德傳燈錄》卷25,《大正藏》第51卷,417頁上。〕這里回答的意思是:你慧超就是佛。近代自稱虎禪師的楊度也高唱「我即是佛」,稱「一旦此心豁然,我即是佛。死去活來,大徹大悟」〔注釋:《贈美國貝博士》,《楊度集》,657頁。〕所謂「汝自是佛」與「我即是佛」,都是在心、佛、眾生三無差別的思想基礎上,強調心外無佛,由此,你我是佛,一切眾生都是佛。

(二)無心是佛

  禪宗繼承印度唯心一系的思想,也吸取般若空宗一系的學說,強調禪悟解脫是「離一切相」的。史載:「問曰:『諸經說,佛常住;或即說,佛滅度。常即不滅,滅即非常,豈不相違?』答:『離一切相即名諸佛,何有出世入滅之實乎?見出沒者,在乎機緣。』」〔注釋:《景德傳燈錄》卷13,《大正藏》第51卷,307頁中。〕這是圭峰禪師宗密對佛的生滅出沒問題的回答,認為佛是離開一切相的,從本質上說,並無出世入滅。所謂出世入滅的相狀是隨機緣而定,並非佛身真正具有的。臨濟義玄也說:「古人云,如來舉身相,為順世間情。恐人生斷見,權且立虛名。假言三十二,八十也空聲。有身非覺體,無相乃真形。」〔注釋:《指月錄》卷14,《續藏經》第1輯第2編乙第16套第2冊,166頁。〕意思是說,所謂佛身體的三十二相,八十種好都是為順應眾生的世俗之見而講的,實際上並不存在,佛的真形是無相的。禪宗認為,佛是離一切相的,因此禪修者也應無求無著。黃蘗希運說:「學道人只怕一念有,即與道隔矣。念念無相,念念無為,即是佛。學道人若欲得成佛,一切佛法總不用學,惟學無求無著,無求則心不生,無著則心不染,不生不染即是佛。」〔注釋:《景德傳燈錄》卷9,《大正藏》第51卷,271頁下。〕無求無著,就是心不生不染,這也就是佛。「心不生」就是「無心」,無心就是佛。史載:「常州僧靈覺問曰:『發心出家本擬求佛,未審如何用心即得?』師(南陽慧忠)曰:『無心可用,即得成佛。』曰:『無心可用,阿誰成佛?』師曰:『無心自成,佛亦無心。』」〔注釋:《景德傳燈錄》卷28,《大正藏》第51卷,439頁上。〕南陽慧忠認為「無心」成佛,佛也「無心」。進一步,他還認為「無即佛」。常州僧靈覺「問曰:『如何是一念相應?』師曰:『憶智俱忘,即是相應』。曰:『憶智俱忘,誰見諸佛?』師曰:『忘即無,無即佛。』曰:『無即言無,何得喚作佛?』師曰:『無亦空,佛亦空,故曰無即佛,佛即無』」〔注釋:同上書,439頁中。〕這是說忘卻記憶智能就是無,無也是空。忘卻憶智即是無,即是空,也即是佛,因為佛是空無一切相的。

  「心即佛」與「無心是佛」兩個命題,實際上是統一的,兩者都是從不同角度講心與佛的關系。「心即佛」是說眾生都有佛心、佛性,肯定心與佛不相離,直至認定心等同于佛。「無心是佛」則是強調學道修禪者對于佛身形相不要執著和追求,這樣的「無心」就是佛。可以說,「無心」是對主體「心」的活動內涵的進一步規定,「無心是佛」是對「心即佛」的進一步說明。正如馬祖道一禪師時而說「即心即佛」是對「心即佛」的進一步說明。正如馬祖道一禪師時而說「即心即佛」,時而又說「非心非佛」〔注釋:《古尊宿語錄》卷1,5頁,北京,中華書局,1994。〕一樣,兩者並不矛盾。非心非佛是破除對心與佛的執著,以避免將心覓心,將佛覓佛而不得解脫,這是對即心即佛的特定意義的否定,也是對即心即佛的更深層意義的肯定。

(三)「理事不二,即如如佛」

  溈山靈祐說:「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舍一法。若也單刀直入,則凡聖情盡,體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注釋:《指月錄》卷12,《續藏經》第1輯第2編乙第16套第2冊,137頁。〕「如如佛」,即法身佛,意思是說,真理不受一塵污染,無數修行法門中,不舍任何一種法門。若果直指人心,一切情想俱盡,心體就顯露出真常狀態。由此理與事圓融不二,也就是如如佛,或法身佛了。這是在自心覺悟的基礎上,實現理事相即無礙的境界,這樣的禪境也就是佛的境界。

(四)其它種種回答的背後

  對「如何是佛」的問題,禪師們除了上述正面的回答以外,還有種種意在言外的回答,這些回答意在觸動問者的靈性,令人十分費解。然而仔細體會,也仍有思路可尋,有真意可求。下面我們加以簡要的分類評述。

  形象喻說。不少禪師在回答「如何是佛」的問題時,往往是以各種不同形象的事物來回答,如答「麻三斤」〔注釋:洞山守初語,《碧巖錄》〔12〕,《大正藏》第48卷,152頁下。〕、「土塊」〔注釋:《嚴陽尊者》,《景德傳燈錄》卷11,《大正藏》第51卷,287頁上。〕、「殿里底」〔注釋:《趙州從諗禪師》,《景德傳燈錄》卷10,《大正藏》第51卷,277頁下。〕、「白額大蟲」〔注釋:《法輪彥孜禪師》,《五燈會元》卷12,中冊,770頁,北京,中華書局,1984。〕、「乾屎橛」〔注釋:《無門關》〔21〕,《大正藏》第48卷,295頁下。〕、「洞庭無蓋」〔注釋:《道吾悟真禪師》,《五燈會元》卷12,中冊,733頁。〕、「金沙照影」〔注釋:《涼蜂洞淵禪師》,《五燈會元》卷12,中冊,741頁。〕等等。「麻三斤」、「殿里底」、「土塊」,是指佛殿里麻纏泥塑的佛像,意思是殿里的佛像只有象徵意義,學道者不要執著佛相,向外追求。「白額大蟲」即老虎,「乾屎橛」乃擦拭人糞的東西,是污穢的,意在表明執著佛的名字是毒害、污染自心清淨本性的,應當打破向外對佛名字的執著,而轉向對內追求自心的清淨。至于「洞庭無蓋」、「金沙照影」,是說佛法現成,大地萬物無一不是佛的當體。

  以問答問。有些禪師在回答「如何是佛」的問題時,還采取反問的方式,向問者提出各種問題,如「問:『如何是佛?』師(崇壽契稠)曰:『如何是佛?』」〔注釋:《景德傳燈錄》卷25,《大正藏》第51卷,416頁上。〕又如答:「汝是什麼人?」〔注釋:《清化志超禪師》,《五燈會元》卷10,中冊,631頁。〕「問誰?」〔注釋:《百丈淨悟禪師》,《五燈會元》卷16,下冊,1054頁,北京,中華書局,1984。〕「如何是上坐?」〔注釋:《丹霞義安禪師》,《景德傳燈錄》卷14,《大正藏》第51卷,313頁下。〕「更是阿誰?」〔注釋:《靈峰志恩禪師》,《景德傳燈錄》卷24,《大正藏》第51卷,402頁上。〕「自屈作麼?」〔注釋:《仙岩懷義禪師》,《五燈會元》卷16,下冊,1087頁。〕「更是什麼!」〔注釋:《興陽道欽禪師》,《五燈會元》卷8,中冊,510頁。〕等等。這里,有的是答語即是問語,有的是避開所問而反問對方,這兩種回答的目的,是啟發問者從回答中認識到,佛不是離開自心而獨立存在的,自心就是佛,自己就是佛,不必向外尋求。

  此外還有在他形形色色的回答,如以不答作答,當人問「如何是佛」時,答曰:「老僧並不知。」〔注釋:《齊聳禪師》,《五燈會元》卷11,中冊,659頁。〕有的則乾脆予以否定,當人問「如何是佛」時,答曰:「錯。」〔注釋:《天王院和尚》,《景德傳燈錄》卷20,《大正藏》第51卷,368頁中。〕還有當人問「如何是佛」時,答者「當面便唾」〔注釋:《福嚴文演禪師》,《五燈會元》卷18,下冊,1166頁。〕也有答者動手便打問者,即以動作來回答。〔注釋:《霍山景通禪師》,《景德傳燈錄》卷12,《大正藏》第51卷,293頁下。〕這些回答和動作,也都在于啟發問者明白提出問題本身就是錯誤的,成佛應當向內追求,佛就在學道者的心中。

  從以上的敘述中可見,禪宗是從心性上論佛的,認為眾生的自心、本性就是佛,離開自心本性去論佛、求佛、成佛都是錯誤的;自心本性是空寂清淨的,執著自心、本性,執著佛,也是不對的。心性論是禪宗成佛理論的基礎,也是了解禪宗思想實質和禪修實踐的切入點。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