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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文學觀 四、禪宗語錄的特色與內涵 三 禪宗公案的內涵

(三)禪宗公案的內涵

  禪宗有一套接引學人的具體方法,禪宗祖師在驗證弟子的悟性時,通常使用一些禪宗機緣語,以使弟子言語道斷,智慧頓開,以達到開悟的目的。歷代禪師與弟子透露玄機機緣之語,蘊涵了深刻的哲理,這種師徒之間的問對就是禪宗語錄(亦稱禪宗公案)。

  禪宗公案是禪宗在中國發展出的一個重要教學手段。故事情節不但豐富多采,而且它的含義卻是可以深參的,因此禪師喜歡通過講述公案情節,來考聽者的佛教修行功夫。從而對聽者的思維方式進行引導和分析,讓聽者有個參悟的空間。

  讀禪宗公案,一定要把它與僧人的日常生活聯系起來讀,否則就容易讀偏。

  比如我們讀到「達摩面壁九年」,不能幾秒鍾就讀過去了,要站在達摩的立場上想想,面壁九個年頭,是多麼的不易、漫長和艱難,甚至想到日常起居,吃喝穿住,風吹日曬。一般人,讓他在寺院住一年,可能都受不了那種清苦。至于說到燃指割肉供佛,刺血寫經,斷臂立雪等等更是讓許多人一聽就變色的了。即使那些看上去輕松活潑的公案,也無不是僧人們長年累月苦修的結果。如果把禪宗公案比作美麗的花朵,那麼這些美麗的花朵得以生長的,正是僧人們的日常不懈的修持。

  我們參禪要想開花結果,還要把自己的日常生活也加入進來,因為一朵花之所以能夠開花結果,離不開泥土、根莖、枝葉、陽光、雨露等的供給、吸收等作用,否則就不能生長,更不能盛開。把我們生活中遇到的事理和經驗教訓融入進修持當中去,會有更深的體悟,才不會迷失。正如禪宗始祖達摩創立了達摩禪,為了教育其弟子,特別立了「四行」,要求他們時時刻刻鍛鍊自己,在生活中體驗、磨練,久之定力必增,慧性也就展示出來。這也是達摩主張起坐後的如理踐行,也被認為是禪的組成因素,即所謂「行入」。

  如果我們喜歡禪宗語錄,並希望佛法義理對自己的人生有所幫助,那就不要停留在表層上,而是要真正的深入進語錄內部去,理解與參透,當我們的心靈在切實的修持中被打動和有所感悟之時,一切也就有了你想要的結果。

  現試舉幾例禪宗語錄公案與大家一起探求其中的哲理與深意。

  1.狗子無佛性

  有人來參拜趙州和尚,向他提出一個問題,問道:「狗子還有佛性也無?」(狗子有沒有佛性)趙州和尚就說:「無!」狗子沒有佛性。那個參拜的人進一步地問:「一切眾生都有佛性,為什麼狗子就沒有佛性呢?」趙州說:「因為它有業識在。」

  「趙州狗子」是禪宗最重要和著名的經典公案之一,歷來解者甚多,本文認為,趙州狗子在無意中突出體現了禪宗解決問題根本方法:不是探討問題,而是否定問題、摧毀問題。對于「狗子還有佛性也無?」這個問題,趙州從稔的回答是:「無!」。

  我們有一點佛教常識的人來判斷這個公案,肯定說趙州和尚的回答是和佛教常識相違背的。因為佛教常識都講,一切眾生都有佛性嘛,狗子為什麼就沒有佛性呢?但是大家一定不要忘記,這個「無」不是有無的「無」,是超越了對立的「無」,這個「無」是在給你一個思路。按照通常情況,你的思路會往前繼續去想、繼續去追這個問題。但是趙州和尚的回答就好像閘門關下來一樣,一下子截斷了你思路的水流,一下子將你的思路堵塞了。思路堵塞以後,你的前面就好像壁立萬仞,無路可走。也可以說一下子把你推到萬丈懸崖的邊沿,你再往前走一步就會掉下去。如果那個時候能夠掉下去,那就是禪宗講的「撒手懸崖」,就可以真正地超越。禪宗的功夫就在這個地方,就是在你問答之間真正能夠契入,一下子把你的思路堵住了,你不要再繼續往前閃。一下子壁立萬仞,你再找一個出路、找一個翻身的地方,你就算無門也能進去。如果你還在知識里面兜圈子的話,那你永遠都沒有一個入處。

  有問有答,有來有回,這是常識,也是常人之識。禪宗的高妙在于對問不答,有去無回。不回答問題,不是不能回答,而是問題本身有問題,或者提問就有問題。提問者每每關注于問題,卻不知道問題和提問本身的問題才是最根本的問題。

  問題不但可以通過回答來解決,還可以有一種更加徹底的方法,就是毀滅。禪宗解決問題最徹底的方式就是否定問題和提問本身,使問題不存在。佛性無處不在,萬物皆有佛性,狗當然也有。明白了佛性這個概念及其內在包含,就無需再問狗子有無佛性,因為答案已經包含在問題當中了。

  僧人們提出來作為話頭禪的,往往都是不可思議的,最常見的比如「佛祖西來意」「如何是佛」「如何是禪」等,對于這些不可思議、不可言說的東西,如果我給你一個答案,讓你「會」了,恰恰說明你我都不會,你不知道「佛祖西來意」是什麼,對它有疑問,正說明你對佛祖西來有意這一點是沒有疑問的,問題隱含的前提就是對佛祖西來之意的肯定。提問者已經當然的認定了佛「是」(一個什麼東西),只是不知道佛是「什麼」(東西)。此所謂疑即不疑,而這不疑處才是真正可疑的,是真正的問題所在。何以認定就有一個佛祖西來之「意」?就有一個「佛」?有僧人問大顛寶通和尚:「古人云,道有道無俱是謗,請師除。」這個問道的僧人已經明白不可言說的道理,但他還是想要老師為他除弊,既然要除弊,可見心里還受遮攔,既然受遮攔,如何能明白原本清淨的佛性?而如果不能自見本性,那弊又如何能除?所以大顛一句話截斷話頭曰:「一物亦無,除個甚麼?」問題本身就是思考,思考到什麼層面,問題就能深入到什麼層次。故此,禪師們的目的不在于告訴你問題的答案,而在于不斷的教你如何提問。禪宗常常用這樣的方式「回答」任何形式的提問。

  有則公案記載百丈把淨瓶放在地上。問:「不能叫做淨瓶,你叫它什麼?」 首座回答:「反正不能叫做木棒吧。」他的回答不算錯,淨瓶無論是什麼做的,無論是否乾淨,總歸不是木棒,但首座這一答是對應百丈那一問的,在層次上沒有提升。而靈祐沒有回答問題,卻一腳踢倒淨瓶後走了,這是對問題本身的否定,「所答」在「所問」之上,所以百丈說「第一座輸卻山子也」,最後讓靈祐作了溈山的住持。可見禪宗中有些問題是不能回答的,禪師們有時候故意提出問題作為誘餌,回答就等于上當了。

  上述公案,常被認為是對語言的否定,不回答問題和否定問題,兩者還是不同的境界,前者以無聲為回答,回答暗合了提問者否定語言的意思,問是對答的提示,答是對問的肯定,問答相合,互為印證。而後者抹煞了問題,「無」、「踢倒」則是另一重境界。

  對待問題有正的方法和負的方法兩種。正的方法是面對,面對是一種肯定,負的方法是毀滅,毀滅是一種否定。如果問題的提出本身就有問題,就是最根本的問題,那麼對它不能回答,只能毀滅。

  無論提問者思考的什麼,提出的問題是什麼,禪師們總是把他引向對問題本身的反思:這樣問對不對?有沒有問題?應該怎麼提問?如僧人問石頭希遷禪師:「如何是解脫?」石頭希遷禪師說:「是誰束縛你了?」僧人又問:「怎樣是淨土?」石頭希遷禪師又說:「是誰讓你不乾淨了?」僧人又問:「什麼是涅槃?」石頭希遷禪師說:「是誰將生死給你的?」

  唐代江州刺史李渤也曾問智常禪師:「佛典中說須彌山容納芥子,這我相信;但又說芥子容納得下須彌山,這不是無稽之談嗎?」智常反問:「大家都說刺史你讀書破契卷,這是真的嗎?」李渤說:「是的」。智常說:「那麼請問你的腦袋不過一顆椰子大,萬卷書是怎麼裝進去的?」

  這種否定問題的方法用禪宗的話說就是「遮斷」,不斷的遮斷,不斷的毀滅問題,不斷的通過毀滅問題來提升問題的層次,一直把提問者接引進最高的境界,這就是禪師們的作派。

  2.好事不如無

  文遠侍者在佛殿里燒香拜佛,正好被趙州撞見,趙州用拐杖敲了他一下,問:

  「你在做什麼?」文遠說:「我在禮拜佛祖呢。」趙州說:「禮拜佛祖有什麼用?」文遠回答道:「禮拜佛總是好事吧。」趙州聽了卻說:「好事不如無」。

  《碧巖錄》中有則公案:云門禪師垂語云:「人人盡有光明在,看時不見暗昏昏,作麼生是諸人光明?」自代云:「廚庫三門。」又云:「好事不如無。」我看到這最後五個字,心中才因此霍然明白,真的是如禪師所說的,這世間的事情,譬如盲人看城樓上掛的燈,旁邊一個好心的人,為了讓盲人知道燈的樣子,光的樣子,就要一一詳細地給盲人解釋。可是,結果由于那盲人一出生就瞎了,意識里根本就沒有燈籠的形象,于是,好心的人就告訴他燈籠是紅的,是由紙和竹篾做成的。但那盲人不免又心生疑惑,紅是什麼概念?紙又是什麼概念?竹篾又是什麼概念?好心人若要做好事到底,還得給盲人繼續解釋,然後又引起盲人更多的想法,其結果不但是那盲人自己越來越糊涂,就是那好心人自己只怕也會後悔得直跺腳,真個是好事不如無啊!

  禪宗里所講的好事不如無,是旨在提醒我們道是平常心,不可以把道當作是特別的或者可以刻意分別來對待。文遠侍者在佛殿里燒香拜佛,正好被趙州看見。

  于是這位被人稱作「古佛」的禪師就用手中禪杖敲了文遠侍者一下,問:「你在做什麼?」文遠侍者回答說:「我在禮佛呀!」趙州又問:「禮佛有什麼用?」文遠侍者回答道:「雖說不上什麼大用,可這總是件好事吧。」趙州聽後卻搖搖頭說:

  「好事不如無。」趙州為什麼要這樣說呢?一開始我也很不解,既然是好事,怎麼會不如沒有呢?但是後來,我又看到趙州問他的師父南泉:「既然平常心是道,那麼把平常心當作應該注意並加以修煉的目標,行嗎?」南泉答說:「不行,那樣反會偏離真道。」趙州又問:「可是,如果不用心修煉,怎麼能知道那就是道?」南泉解釋:「道無所謂知或不知。知是虛妄幻覺,不知則不能斷定。真正悟了道,就像虛空一樣洞徹明白,無遮無礙,哪里還要刻意分辨是非呢?」

  云門和尚告訴我們說:其實每個人都具有一定的大光明,但是僅從對象上去找是找不到的,是一團漆黑,即「大緣鏡光黑如漆。」雖然從對象上去找是把握不到的,但是如果成為主體本身,就會心明赫赫;如廚房、山門等處,真如實相也會光芒閃爍。真正的禪者不要被悟本身所束縛了,而是要從悟中超脫出來,回到廚房、山門,也就是現實的生活中,去做好事,而且要自然地去做,不求回報和讚譽,這才能達到「禪者眼中無好事」的境界。

  記得有位朋友說起明遠法師的事情:

  明遠法師大概有四十多歲,出家已經二三十年了,有一次朋友跟明遠法師去山泉汲水。正好見著有一名香客掉進了山泉邊的溝澗里,澗很深,水又涼,跟香客一起的人不敢下去救她,急得直哭。明遠法師不顧嚴寒與危險,獨自下到寒冷刺骨的澗水中,救起了那位香客,然後又一路將香客送到寺院的醫務室救治。待到香客恢復神智,生命無礙後才回到自己的房間換衣取暖。

  後來香客尋到禪房想向明遠法師致謝時,明遠法師卻避開了,並且將香客送來的禮物退回,說他自己並未做什麼受之有愧。

  香客離開後,朋友很不解,不接受禮物也罷了,為什麼連人家一聲謝謝也不肯聽呢?必竟他救了人家一命啊!明遠法師雙手合十道:「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並沒有什麼奇特之處。」

  朋友在那一刻頓然感受到了一種震撼:這就是一個具有了佛心的人啊!在他的眼里,發生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好事與壞事也都只是平常罷了。

  其實,我們修證佛道為的是什麼呢,還不就是為了修一顆這樣的佛心嗎?因為有了這顆佛心,無處無時眼前不是一片光明啊!

  3.日日是好日

  云門垂語云:「十五日已前不問汝,十五日已後道將一句來。」自代云:「日日是好日。」

  初讀這則公案是在一年以前的冬天,那時天正清冷,還下著小雨,我窩在被窩里看圓悟禪師的《碧巖錄》,剛看到馬祖日面佛月面佛的章節時,聽見外婆對我說外面下雪了,于是丟下書本拉開窗簾去看。天空果真是飄飄灑灑的揚起了雪花,起先還是很細碎的,落到地上就化開了,後來就慢慢越下越大。我便像一個孩子似的站到了漫天飛舞的雪中,張開手臂去迎接那第一場雪的到來。然後我坐到外婆的身邊,膝上放著半開半合的《碧巖錄》,手里捧著一懷熱氣騰騰的紅茶,一心二用地邊看書邊聽她說起我小時候每到下雪的常會在雪地里用凍得像紅蘿卜一樣的雙手玩雪的種種情形,心情便在恍惚間回到了童年一般的愉悅起來,而那有一搭沒一搭看進眼里的一度覺得枯燥無味的禪宗公案、偈頌等也在這樣的活潑熱鬧里變得有趣了。

  就是在那樣一種的境界里我讀到了「云門十五日」那頁,起先我心里殘存著疑惑的,然而那點疑惑旋即又被外婆的話語拉得遠去了,只在心頭留下了「日日是好日」這樣的五個字,好像一下子懂了又好像什麼都很模糊。

  後來我寫文章用到了「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的禪語時,思想里倒也還模糊地憶起了云門文偃的垂語,只是仍然混沌,而且不肯動腦筋去深一層的思考,或者重新去讀,便作罷了。

  今年依然又在冬天清冷的季節里讀書,這回讀的是胡蘭成著的《禪是一枝花》,不期然的又與「云門十五日」「狹路」相逢了,但是這相逢里卻是有說不出的親切與熟悉,也徹底地把心頭的那點模糊和混沌抹去了。

  文偃禪師垂語中的十五日自然只是個時間的約指,可以理解為悟道的時間,也可以理解為過去、當下、未來。而後面禪師自代的這句答話的意思旨在于告訴你:悟道以後當下的每天都是美好的。但我以前卻理解為只是享有那平靜安詳的生活才是好,認為如果當下處于風口浪尖即失去了平常心,心靈即埋在淒風苦雨中永無寧日——現在想來是偏頗了。

  我想起幾個星期前女兒期中考試,沒有預料中拿到的雙百分,但卻意外的拿回了個三好學生的獎狀回來,我先是失望後是歡喜,捧著女兒的獎狀心情雀躍的如同撿到了寶貝一樣。但是女兒卻昂著小臉問我:「媽媽,什麼是三好學生?學校為什麼發這個給我?」我當時就是一愣,方才悟過來女兒為什麼沒有同我一樣的歡喜,原來剛上一年級的她根本就不懂得這獎狀的意義在哪里,還根本不知道榮譽感是怎麼一回事,所以對她來說得到獎狀跟沒得到獎狀時候的心態是沒有什麼變化的,她便也沒有了我那種憂心忡忡的狀態,每天只是認真的學習,平靜的來去,那樣的狀態便是「日日是好日」。倒是我心里有所求,擔心她臨場發揮不好,擔心她沒考到前三名,擔心老師責備她……惶惶恐恐地沒有了「好日」可過。

  胡蘭成在他的文章里中則以日本的相撲來比喻:……每人一日一次勝負,十五日就是十五次勝負。這相撲就用得著云門禪師的話。力士登場,不可去想昨天的成績,或過去數日的勝負,去想它只會造成心理負擔,也不可去想明天,或尚剩幾日了,若去想這個,會徒亂人意,不是驕便是怯。要只當今天就是初日,是面臨著初勝負,才是氣旺神全。十五日都是初日,這就是「日日是好日」。

  禪宗中有個夢窗國師忍辱不嗔的故事:夢窗國師一次去渡船,所乘的船已經要離岸了,但岸上又來了一個將軍要過河,夢窗于是勸船家予人方便將船靠岸讓將軍上了船,誰知這將軍上了船之後,嫌人多擁擠,竟然揮鞭相向夢窗,讓他給自己讓出位置。夢窗國師捂著流血的額頭默默地走開了。等到了渡口時,夢窗國師靜靜地站在水邊清洗額頭上的血跡,一起渡船的人看了感到很不忿,于是就告訴了將軍說:「起先船已經離了岸,船家是不肯回去渡你的,多虧了這位國師給你說了情才又回去渡你,而你怎麼能這麼樣對待這位出家人呢?」將軍聽了感到很慚愧,于是向夢窗國師請罪。夢窗國師並沒有因此而責備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沒有關系,出門在外的人心情總是不太好。」

  由這個故事不妨再回頭看云門禪師最初參睦州:睦州一見他就把門關了。云門連扣了三天門都是如此。到了第三天云門堅持扣門求教,睦州剛一開門,云門就強行擠入,睦州一把抓住他說:「道!道!」云門正準備回答,睦州一掌把他推出,隨即關門,說:「秦時轢鑽」——去研究秦始皇的車軌跡吧!但云門一只腳尚在門里,于是被軋跛了。云門雖損一足,但對「當時」的體驗入了骨。

  這兩下里的遭遇在我們常人來看都很晦氣,一個被鞭子打傷了,一個被軋跛了腳,但是禪之所以稱其為禪,就在于其對一樁事情或一件東西的看法想法,與我們平常的根本不同。正如胡蘭成理解的那樣:「日日是好日」也不是已沒有了火氣的人過的納福的日子,而是天天都在于死生成敗的出邊出沿。所以對于當時的夢窗國師和云門文偃來說,風和日麗是好日,受了冤枉挨了鞭子是好日,被師父軋跛了腳也依然是好日。這好日的由來絲毫不受外在事物的影響,全在于他自己一顆心在徹悟之後的安之若素。

  我的一個同學,他暗戀了女友四年,終于得到機會和女友一起去黃山旅游,中途他們脫離團隊獨自行動,後來就迷失了方向,天還落起了大雨,他們在尋找躲雨的地方時不巧又落入一個山洞里,手機完全沒有信號,身上也沒帶乾糧,他們在山洞里被困了三天之後才被人發現解救上來。但是當他向我說起這件驚險的事時全無一點驚魂和恐懼,反而眉飛色舞,話里話外,都是好:山洞里冷,他把外衣脫下來給女友穿上;女友把口袋里僅有的幾塊巧克力,拿出來讓給他吃;唯一的一瓶礦泉水兩人輪流喝;冷了就相互偎依著取暖……出來之後沒多久兩個人的戀情就有了結果並在年前結了婚。這就是「好日是喜氣的日子亦是險絕的日子」意旨所在吧。

  「云門十五日」正如圓悟禪師解說的那樣:「且道是什麼人境界,喚作日日是好日得麼?且喜沒交涉,直得徐行踏斷流水聲也不是,縱觀寫不出飛禽亦也不是,草茸茸也不是,煙冪冪也不是,真饒總不恁麼,正是空生岩畔花浪藉,也須是轉過那邊才得」。一句「轉過那邊才得」,也道出了人需跳出現實來看待事物得失與悲歡的道理。

  其實人生充滿希望,處處都有福地,一朵盛開的花,一陣吹過的風、一顆枯萎的小草、一艘搏擊風浪的漁舟……都是那麼的生機勃勃,顯示著萬物更新。即使再複雜、繁瑣的事物也不過是如同過往的云煙一樣,轉瞬即逝,只要我們以歡喜的心、美好的心對待,必然會平撫煩躁,安穩心靈,也才能在每一天都會感覺到那麼的美好。

  4.婆子燒庵

  昔有婆子供養一庵主,經二十年,常令一二八女子送飯給侍。一日,令女子抱定,曰:「正恁麼時如何?」主曰:「枯木倚寒巖,三冬無暖氣。」女子舉似婆。

  婆曰:「我二十年只供養得個俗漢!」遂遣出,燒卻庵。

  在說這個公案之前,我們先說說另外一個禪宗公案:兩個和尚有一天涉水過河時,忽見一個少婦在岸邊進退為難,十分著急。師兄見了,本想幫助她,但又怕犯戒,因此只是口念阿彌陀佛,並不行動。師弟見了,卻想也不想地就走了過去將少婦背過河去,然後又同師兄一起趕路。走了一段路,師兄實在忍不住了,把心里的疑問告訴師弟說:「你怎麼能背一個女人呢?這可是犯了大戒呀!」師弟淡然一笑道:「我背她過河,背過去就放下了。可你怎麼到現在還把她背在身上呢?」

  師兄這個不背人者看上去很守清規戒律,似乎是個好和尚。但實際上卻不是這樣,他之所以不敢去背少婦,是源于他的內心懼怕,不敢正視女人,更不敢接觸女人,這非但不能證明他心里純淨,反而說明他妄起分別,心不清淨。因此,算不得好和尚。而那個師弟背少婦過河是出于菩提心,憐其有難而行布施,心無邪念,對背在身上人的性別並無分別心,因此心地坦蕩,毫無妄念。

  轉過來我們再說婆子燒庵這則公案,公案大意是說有個信佛的老婆婆供養了一個和尚,一天為了考驗和尚的道行,就讓侍女把和尚抱住了,然後問他這個時候怎麼辦?和尚回答說:「我已經像寒巖上的枯木一樣沒有一絲暖氣了。」侍女回來告訴老婆婆這回答,老婆婆非常生氣,說白養了一個俗漢!隨後就趕走了和尚,把他住過的庵也一把火燒了。

  從佛教清規和常情看,和尚彷彿是對的,他說自己的心已經死了,不會對女色起意。但是從禪理來看,老婆婆卻又是對的,這個和尚之所以如此同侍女說,說明他自身已經妄起分別,心動神浮了。因為禪宗中的禪定並不意味著要一個人絕情去智,也不形同槁木,心如死灰。和尚口出「枯木倚寒巖,三冬無暖氣」,非但不能證明他心淨、心定,反而說明他的心還停留在分別與妄念之中,所以才會采取逃避的辦法以免除煩惱,豈不知問題的關鍵在于他的內心,如果內心不動,心無雜念,不去分別,那麼就不會被外境所轉,不會被外緣迷惑了。故而婆子知道他的修行遠遠不夠,甚至連自己的一顆心都沒有調伏。

  鳩摩羅什說過:「心有分別,境乃不同。」若「心清淨,故有情清淨」;若「心雜念,故有情雜染」。

  寫到這里,不免又讓人聯想起禪宗中「寸絲不掛」這個有名的公案來:

  唐朝溫州淨尼庵有個尼姑叫玄機,經常在大日山一個石窟中打坐。一天,她去拜訪雪峰禪師。雪峰問她從哪里來,她回答說從大日山來。雪峰問:「日出了嗎?」玄機反問:「太陽要是出來,不就熔化雪峰了嗎?」雪峰又問她叫什麼名字,她說名玄機。「機」在古代常專指紡織機。所以雪峰問她:「那你一天織多少布呢?」玄機斷然回答說:「寸絲不掛」,然後就行禮告辭。才走出三五步,雪峰忽然在她身後喊道:「你的袈裟拖到地上了。」玄機不禁回過頭來下意識地往地上看時,只聽雪峰笑道:「好個一絲不掛!」

  在這樣的應對接機中,一開始顯然是玄機占了上風,因為她以大日山中一日字壓倒了雪峰,因為雪最怕日,太陽一出,必融無疑。接著她又以「一絲不掛」表明自己參禪的境界,也再一次使雪峰禪師落敗了機峰。只是到最後,當她聽到雪峰說袈裟拖到地上真的回頭去看卻使她全盤皆輸,因為自己剛才明明在應對中說自己「一絲不掛」,現在卻又看自己的袈裟是否拖到地上,這不是拿自己的手打自己的嘴嗎?這說明她自己的內心深處還是有所「掛」。真正領悟「寸絲不掛」的人應該連「寸絲不掛」這一念頭也不存滯于心才是。

  佛性就是自性,自性完全是因人而異的,只能由個體通過自悟來實現。

  湖南有個王鐵匠,他以打鐵為生,每天總感到很辛苦,為此常常抱怨生活對他不公平。一天有一位僧人從鐵匠鋪前路過,被王鐵匠叫住。他對這個和尚說:

  「師父,請你開示我如何走出這樣令人厭倦的生活吧。」和尚立住腳,問王鐵匠厭倦了什麼樣的生活。王鐵匠說:「這打鐵的生活實在是太苦太累了,求師父大發慈悲,教我一個解脫痛苦的方法。」和尚微微笑道:「不妨,我教你一法,可解決你的厭倦。」王鐵匠急忙恭敬地向和尚請教。和尚說:「今後,你每打一下鐵,就在心里默念一句『阿彌陀佛』,一定要誠心誠意。可保你日後再不生厭倦之心。」

  和尚走後,王鐵匠按照和尚所說,一邊打鐵一邊在心里默念佛號,說也奇怪,由于他全神貫注于念誦佛號,打起鐵來真的一點也不覺得辛苦了,手上反而生出更多的力量。打鐵的生活于他便不再是一件痛苦的事了。當那個和尚再次路過王鐵匠門前時,王鐵匠向他道謝,感謝他度化了自己。和尚仍是微微笑著說:「你不用謝我,其實你是自己度了自己。」

  和尚說的一點都不錯,真正幫助鐵匠的人其實正是他自己。王打鐵這種由苦而樂的感受變化,關鍵在于精神狀態不一樣了。當他的思想集中于念佛,希望寄托于極樂世界,也就忘記了打鐵的辛苦。

  黃蘗希運禪師也說:「自心本空。愚人除事不除心,智者除心不除事。」自心空淨的人,不起雜心妄念,不執著于好壞善惡是非,不被周圍形形色色的事物所迷惑,達到即有即無、非有非無、有無雙遣、無掛無礙的智慧境界。

  5.求人不如求己

  蘇東坡到杭州寺廟燒香拜佛,看到佛殿里供奉的觀世音菩薩像,手里拿著一串佛珠,于是就問在場的佛印禪師:「大師,觀世音菩薩手里拿著佛珠,不知是在念什麼?」

  佛印禪師望了望東坡,微笑著回答說:「觀世音菩薩手持念珠,自誦其號,只是在念觀世音菩薩、觀世音菩薩、觀世音菩薩……」蘇東坡不解,問:「觀世音菩薩為什麼要自己念自己的佛號呢?他自己就是神通廣大的菩薩啊。」

  「求人不如求己。」佛印禪師作了啟發性的回答。蘇東坡恍然大悟。

  《六祖壇經》上有句話:「迷時師度,悟時自度。」充分體現了禪宗「自力自度」的精神。本性是人生來就有的,只不過有的人還沒有找到,平時不去尋找,只想依靠別人,不肯利用自己潛在的資源,只把眼光放在別人身上,這樣怎麼能夠取得成功呢?正如一首偈子所云:一切佛法,自心本有。將心外求,舍父逃走。

  真正悟道的人是不會被外物干擾的。

  我們不知道自己擁有無盡的寶藏,不求諸己,但求諸人,希求別人的關愛,別人的提攜,稍有不能滿足所求,即灰心失望。一個沒有力量的人,怎能擔負責任?一個經常流淚的人,怎麼把歡喜給人?儒家說:「不患無位,患所以不立。」

  只要自己條件具備,不求而有。觀音菩薩手拿念珠,稱念自己名號,不就是說明這個意思嗎!「求人不如求己」旨在告訴我們:每個人在平時生活中,無論做什麼事,應當盡可能依靠自己來完成,而不應該存有依賴心理。如果我們自己能完成的事,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做,不僅可以使自己養成勤奮的品質,而且還能夠鍛鍊自己的能力。如果事事都依賴別人來做,你就會失去自我。一旦有一天你所依賴的人靠不住的時候,你就會茫然不知所措。中國俗語也說:「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人只有靠自己來解決問題才是永遠靠得住的。

  ……

  禪宗中的公案上千則,我在這里僅試舉幾例來講述其佛教意義及深刻的文化內涵,其中見解不能以偏概全,必竟每個人的思想認知不同,接受與理解也不盡相同。關鍵的一點就是當我們接觸到這些禪宗公案的時候,思想不要只是停留在它的文化層面上,而是要學會運用從中得到的啟示與感悟來指導自己的人生,這才是我們得到的最大收穫。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