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學觀 二、僧人佛教文學作品 三 僧人佛理文
(三)僧人佛理文
佛理文始于對外來佛經文學的翻譯弘傳和演繹,之後漢地本土僧人依據自己對佛經義理的理解和徹悟,逐漸著文作通俗的說解,形成了僧人的佛理之文。
晉代僧人僧肇生于晉孝武帝寧康九年,早年研習老莊,後到涼州拜鳩摩羅什為師,並隨羅甚至長安。他對我國魏晉以來玄學和佛教的主要各派,進行了系統的研究,並建立了自己的宗教哲學體系。他著有《般若無知論》,他把《般若》、《維摩》諸經,在文字上作了重大的改革,把過去翻譯佛經中的印度名相、事數進行不重譯,把佛學予以漢化,真文筆優美安徐,是我國最好的哲理文。茲從《般若無知論》摘錄一點:
夫有所知,則有所不知,以聖心無知,故無所不知,不知之知,乃日「一切知」,故經曰:「至心無所知,無所不知」,信矣。夫聖心者,微妙無相,不可為有;用之彌勒,不可為無。
這段話的大意是:人雖然對事物有所了解,但也有其不了解的地方,古代先賢不去窮究看來似是無知,其實卻是無所不知,唯有那種不知的「知」才是真的知道一切。所以佛說:「聖人是無知的,但是他無所不知。」這話是可信的。而先賢的心思其實很微妙,一般人是不懂的,也看不到的,因此不能說「有」;但先賢又常運用這些心思,因此出不能說「沒有」。
南朝僧人僧祐,受業于沙門法穎,為當代律學名家,故僧祐特精律學。著述甚富,對佛學影響最大也最為後世重視的有三種,一為撰集經吳編制成《出三藏集記》為中國現存最古的佛教經錄,簡稱《祐錄》;第二是他編纂了一部《弘明集》這部書收集了許多珍貴的文獻,把佛教和儒道思想的論戰,以及圍繞「神滅論」的淪爭雙方對立的文字,蒐集在一起,為研究東漢末至梁代止三百多年的道佛思想提供了豐富的資料;三是《釋迦譜》為現存中國人所撰佛傳最古的一種。
現摘錄一段《弘明集後序》:
余所集《弘明》,為法御侮,通人雅論,勝士妙說,摧邪破惑之沖,弘道護法之塹,亦已備矣。然智者不迷,迷者乖智,若導以深法,終于莫領,故復撮舉事典,指事取微,言非榮華,理歸質實,庶迷途之人,不遠而復,總舉眾疑,故日「弘明」。
大意是:我所集的《弘明集》,是專門為捍衛佛教,抵制外道對它的攻擊的,所有高人雅士的高論義解,一切攝伏外道邪見和迷惑和專門弘揚護衛佛教的文章,我全都收集了。雖然境界高的人信佛沒有迷惑,但是有些迷惑的人卻是正信不足,這兩種人如果給予再深奧一點的佛理,便都沒法理解了。因此這些傳世的典籍,應加以撮要編輯。這本書語言樸實,理論實在,必能讓迷途之人及早地回到正確的道路上來。總的來說我的目的就是為了為大家「釋疑」,所以本書叫做「弘明」。
僧人的文章除了寫佛理之外,也有很多形式各異的文章具有濃郁的生活氣息和人情味,與我們的現實生活非常契入,且文筆通俗易懂,很愛大家的喜愛。現也擇其若干與讀者共賞。
相傳梁武帝請傅大士為其說法,傅大士往說法台上一站,然後一拍案便下台而去,其法也算講完了。這個故事雖是傳說,但是這個人稱傅大士的善慧大師,其人還是有的,而且他還著有一首《十勸》文:
勸君一:專心常念波羅蜜,勤修六度向菩提,五濁三涂自然出。
勸君二:夫人出世莫求利,縱然求得暫時間,須臾不久歸蒿里。
勸君三:人身難得大須慚,晝夜六時常念佛,勤修三寶向伽藍。
勸君四:努力經營修善事,莫言少壯好光容,未委前程是何處?勸君五:尋思地獄真成苦,眼前富貴逞容儀,須臾不久還歸土。
勸君六:第一莫吃眾生肉,若非菩薩化身來,便是前生親眷屬。
勸君七:萬事無過須的實,朝三暮四不為人,此理安身終不吉。
勸君八:吃肉之人真羅剎,今身若也殺他身,來生還被他身殺。
勸君九:天堂地獄分明有,莫將酒肉勸僧人,五百生中無腳手。
勸君十:相勸修行須在急,一朝命盡入黃泉,父孃妻子徒勞泣。
善慧大師,以十種簡明易懂的七言詩體勸導世人常念佛法僧三寶,去除世俗對名利的追求,並把握現有難得的人生,一心勤求菩提,從生死輪迴中得到解脫。
本文的十種勸說,啟迪人心,文溫而麗,意悲而遠,深富人生哲理。
現在我們來說說《信心銘》。
《信心銘》為禪宗三祖僧璨所作,全文以四言韻詩構成,共一百四十六句,五百八十四字。內容主要強調超越一切對立、差別、是非、得失的妄念,而住于平等一味的自在境界。系歌頌信心不二的禪門思想。全文上承達摩禪法,下啟六祖頓門,融匯楞伽、般若、三論、華嚴諸宗精要,並受到老莊及僧肇思想的一定影響。自唐代起一直受到重視,廣為流布,對初期禪宗思想的形成,影響甚巨。
是一篇以中國化的解脫思想來解說禪法真髓的重要著作。現節選其文前十句內容如下:
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毫釐有差,天地懸隔。欲得現前,莫存順逆。違順相爭,是為心病。不識玄旨,徒勞念靜。圓同太虛,無欠無余。良由取舍,所以不如。莫逐有緣,勿住空忍。一種平懷,泯然自盡。
唐代的僧人玄奘,這是無人不知的聖僧,俗姓陳,名偉。貞觀三年開始西行求法,于貞觀七年到印度佛學的最高學府那爛陀寺學習,前後在彼五年,通曉了梵語與多種語言及各種學派理論,溝通了當時大乘「瑜珈」、「中觀」的爭論,著《會宗論》三千頌,備受戒賢三藏和寺院里知名學者的讚許。經過了乾辛萬苦,于貞觀十九年回長安。他一生譯經論七十三部,總數為一千三百三十卷。又于貞觀二十三年(649)撰成世界名著《大唐西域記》。由此可見其文才卓越。現摘錄其《報印度智光法師書》:
玄奘昔因聞道得預參承,並荷指誨,雖曰庸愚,頗亦蓬依麻直。及辭還本邑,囑累尤深。殷勤之言,今猶在耳。方冀保安眉壽,式讚玄風,豈謂一朝奄歸萬古,追惟永往,彌不可任,伏惟法師鳳承雅訓,早升堂室,攀戀之情,當難可處,奈何!奈何!有為法爾,當可奈何!願自裁抑,昔大覺潛暉,迦葉紹宣洪業,商那遷化,毱多闡其嘉猷。今法將歸其,法師次任其事。唯願清詞妙辯,共四海而恆流,福智莊嚴,與五山而永久。
此文是他得知承正法師死訊之後所寫,主要是追憶以前在天竺學習時的情景,寫得十分沉痛,哀婉動人。
說到佛理文,值得重點一提的是嶺南人惠能,他受業于五祖弘忍,並受其衣缽成為禪宗六祖。他著有《壇經》一書,這是佛教傳入中土以來第一部由本土僧人所著堪稱「經」的著作,而且經文妙理對後世的影響極大,現錄其《壇經·般若品第二》部分內容如下:
善知識,何名「般若」?般若者,唐言「智慧」也。一切處所,一切時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慧,即是般若行。一念愚即般若絕,一念智即般若生。世人愚迷,不見般若。口說般若,心中常愚。常自言:我修般若。念念說空,不識真空。般若無形相,智慧心即是。若作如是解,即名般若智。
大師在這段話里,以非常簡單易懂的言語闡述了「般若」的涵義,告訴修佛之人,智慧是存在于每個人的心中的,如果心里明白的話,就有了解脫的智慧,但是如果心里迷惑,找不到光明,那麼智慧就無從發生了。所以我們修持最終所的目的,就是能夠調伏自己那顆心,調伏了心就等于找到了自性,而自性就是一切佛性所在。
唐代曹洞宗祖師洞山良价禪師寫有《辭北堂書》一文,是禪師在出家辭別母親的家書,文中禪師引經據典,闡明佛門大孝是:「載生死之愛河,越煩惱之苦海,報千生之父母,答萬劫之慈親。」並以堅決的態度表明禪師志舍身命,誓不還家的修道決心。充分表露古代高僧大德割愛辭親,為求聖道,而化俗情,行大孝,舍小愛,成大道的難行之行!洞山良价禪師在《辭北堂書》中云:
伏聞諸佛出世,皆從父母而受身;萬彙興生,盡假天地而覆載。故非父母而不生,無天地而不長,盡沾養育之恩,俱受覆載之德。嗟夫!一切含識,萬象形儀,皆屬無常,未離生滅。雖則乳哺情至,養育恩深,若把世賂供資,終難報答,作血食侍養,安得久長?故《孝經》云:「雖日用三牲之養,猶不孝也。」相牽沈沒,永入輪迴。欲報罔極深恩,莫若出家功德。載生死之愛河,越煩惱之苦海,報千生之父母,答萬劫之慈親。三有四恩,無不報矣。
故經云:「一子出家,九族生天。」良价舍今世之身命,誓不還家;將永劫之根塵,頓明般若。
伏惟父母心開喜舍,意莫攀緣,學淨飯之國王,效摩耶之聖後,他時異日,佛會相逢。此日今時,且相離別,良非遽違甘旨,蓋時不待人。故云:「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時度此身?」伏冀尊懷莫相寄憶!……
與此相似的還有藕益大師的《寄母書》。藕益大師是明末四大高僧(憨山、紫柏、蓮池、藕益)之一,自號「八不道人」,因讀蓮池大師所著《自知錄》及《竹窗隨筆》後,乃焚毀過去所作,依憨山弟子雪嶺出家。大師為防母不允,私自出家。出家之後,刺舌血寫下了《寄母書》,以表自己對母親的深情和堅決出家之志。
《寄母書》共有四段,分別從不同角度講述了俗世生活之痛苦和出家修道的利益,並由此勸告母親能舍世間之親情,聽其出家,希望以自己出家之功德,救拔歷代宗親離苦得樂,永超輪迴。茲錄如下:
甲子正月三日,方外男智旭,敬燃臂香刺舌血,向母親大人膝下。
男幼蒙庭訓,少長便道學自任,寧不知父宜葬,母宜養?但生死一事,人人有之,靜夜深思真可怖畏。如大母舅宦正濃而忽殞,虞表姪的年未壯而早亡,身命無常如朝露,大限至,老少莫逃,苦海茫茫,誰能免者?念及自身,已覺鼻酸,更念亡父老母,倍覺傷神。親身既然,眾生寧異?倘不早圖出世,正恐追悔無及。」
生育一事,世間苦本,況與功名,皆有定數。且青云得志,難敵生死,大母舅即是殷鑑。
何如地藏大士,目連尊者,累劫親恩,皆蒙脫之為孝也!」(兒)志在出世,恐母愛情難割,不得不硬卻心腸,潛行方便。又恐母日夜懸念,故于三寶前燃香刺血,寄書遠達,伏祈勿事勞心,惟努力念佛,求出輪迴。親屬可化者,皆以此意示之。」
真可大師,字達觀,號紫柏老人,明代四大高僧之一。一生以弘法利生為家務,四處興修古剎,卻未曾受請擔任住持,唯重視佛教文化流傳,致力藏經刊行。
大師曾著有的《示廚》一文,即勉勵典座修行者,需以辦道之心備辦飲食供眾,若無道心,不僅徒勞無益,且因果昭然;反之,若能惜福愛物,注重潔淨,如法調配,資益大眾,即是「慈悲大菩薩」。
《示廚》全文如下:
佛言:凡三寶之地,辦造飲食供養佛、法、僧之所,謂之香積廚。故辦造飲食者,三德不解,六味不辨,兼自己身、口、意三業不淨,則辦食之所不名香積廚,謂之穢積廚矣。
何謂三德?清淨、柔軟、如法是。何謂六味?淡、咸、辛、酸、甘、苦是。蓋奉佛供僧之食,若不精潔,葷穢不揀,便失清淨德;若不精細甘和,稍有粗澀,便失柔軟德;若不隨時措辦,制造得宜,忽略縱情,兼未供流涎,便失如法德。又三德若無六味調和,亦不成就。
蓋淡味為諸味之體;咸味其性潤,能滋于肌膚,故味之調者,必以鹽為首;辛味其性熱,能暖臟腑之寒,故味之辣者為辛;酸味其性涼,能解諸味之毒,故味之酢者為酸;甘味其性和,能和脾胃,故味甜者為甘;苦味其性冷,能解腑臟之熱,故味嗇者為苦。
汝等即三德六味諦審觀察,了知德之所以然,與味之所以然之說,加以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之心,率領六根四肢,勤勇善巧,辦造飲食,奉佛供僧,此人功德,假使以滿虛空七寶布施,無量劫不生疲厭慳吝之心,與相較量,其功德亦萬不及一。
何以故?三德無闕,六味無失,此等飲食,若觸佛鼻,若入僧口,如嗅旃檀,如飲甘露,五內調和,百毛暢悅,身適心安,顯資色力,冥資心力。色力得資,則身康健;心力得資,則神無擾。身康健,則進道有資;神無擾,則觀智易成。凡飲食不如法,則身多病,心多擾。
身心既病且擾,而能精進開悟者,無有是處。
即此觀之,修行人之性命,實系于廚中人之手,故廚中人三德不辨,六味不精,謂之牛頭阿旁,殺人無外。如三德辨,六味精,更以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之心,率領六根四肢,如法辦造飲食,奉佛供僧者,謂之大慈悲菩薩,故曰:「三千諸佛皆出在廚中。」
又為常住慳吝,不尊賢敬貴,當來得餓鬼報;為常住破費,不察來處艱難,當來得貧乏報。又辦造飲食,六根不謹,九竅放肆,四肢不淨,當來得糞蛆臭蟲報。
如上所述,皆如來所言,若聞若見,當生慚媿。遵而行之,愚癡必破,般若必開,眾罪必消,萬福必集,現在身心安隱,當來得無上道,登菩薩位,佛言無誑,廚中佛子,當體佛心,出苦有分在。
明代的妙葉大師著有一篇膾炙人口的《寶王三昧論》:
一、念身不求無病,身無病則貪欲易生。二、處世不求無難,世無難則驕奢必起。三、究心不求無障,心無障則所學躐等。四、立行不求無魔,行無魔則誓願不堅。五、謀事不求易成,事易成則志存輕慢。六、交情不求益吾,交益吾則虧損道義。七、于人不求順適,人順適則心必自矜。八、施德不求望報,德望報則意有所圖。九、見利不求沾分,利沾分則癡心亦動。十、被抑不求申明,抑申明則怨恨滋生。是故聖人設化,以病苦為良藥,以患難為逍遙,以遮障為解脫,以群魔為法侶,以留難為成就,以敞交為資糧,以逆人為園林,以布德為棄屣,以疏利為富貴,以屈抑為行門。如是居礙反通,求通反礙。是以如來于障礙中得菩提道,至若鴦崛魔羅之輩、提婆達多之徒皆來作逆,而我佛悉與記別,化令成佛。豈非彼逆乃吾之順也,彼壞乃我之成也?而今時世俗學道之人,若不先居于礙,則障礙至時,不能排遣,使法王大寶由茲而失,可不惜哉!可不惜哉!
在該論中,妙葉大師開宗明義,說一個身體健康,無諸病苦纏繞的人,他也許永遠體會不到一個疾病纏身之人的痛苦。對于那些將不久于人世的人而言,他們對于生的渴望、留戀是一般人所無法體會到的。因此人不貪求無病會使減少許多欲望和垢病。大師在文中教育我們面對困難要看到它積極的一面,因為困難會讓你挫折感,會減少許多驕奢的思想。並且我們在反省自己之時不要過分苛求完美,唯有發現缺點才會使我們不斷進步。明葉大師還論及我們在行為、謀事、交友、人際關系等方面應遵循的準則,令我們在遇到不順利或者失敗或者吃虧的時候有了指路明燈,不會迷失方向。
這篇文章明葉大師分別從十個方面論述了我們為人處世以及修行學道時不應追求順境,而應當常存逆緣之想。因為過分地順利的境遇容易使人驕傲自滿,消磨意志。而經歷過逆緣之後取得的成就,人才會倍加珍惜。
從我們教內而言,教主釋加牟尼從出家修道到成道度眾生也經歷了六年苦行;六祖惠能大師從五祖處接受衣缽之後,輾轉南行,在獵人的隊伍中隱藏了十六年,才出世弘法。可見明葉大師所提倡的為人處世常作逆緣想,能夠使人生起克服逆緣的精進向上之心,從而使我們在戰勝逆緣中體會到人生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