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學觀 二、僧人佛教文學作品 二 僧人詞作
(二)僧人詞作
天下詩詞本是一家:詞為詩余,是詩的發展和變革。也就是說詞是一種新興的詩體,只不過,詩莊詞媚,詞是長短句,按譜而填。較詩而言,詞表達更多的是個人情感方面的東西。
僧人佛理詞以宣揚佛教信仰及表達僧人對禪理參悟的體驗為主要意旨,表現出的是一種對于宗教佛理的倡導與體悟,因此便有「人世無常」的描述及「淨土之樂」的宣揚,以及透徹生命真諦的安然心態。而僧人詞也能在切合音律的基礎上,比較完好地表達著佛教義理。其寫景詞,由于花間范式的表達形式,也由于文字清麗,意象疏朗,詞作表現出清麗溫婉之美;佛門的浸染也使他們多了一些隨遇而安的透脫,故而作品籠罩著一股清淨與恬適的氣息,反映了他們清淨閒適的生活情趣與心態。
下面我們僅從眾多僧詞中選取幾則與大家分享。
詞僧仲殊,字師利,安州(今湖北安陸)人,俗姓張,名揮,仲殊是其法號。
嘗應進士試不中,棄家為僧,曾住蘇州承天寺、杭州寶月寺。蘇軾稱其「胸中無一毫髮事」,「能文善詩及歌詞,皆操筆立成,不點竄一字」,與之往還甚善。有詞七卷,名《寶月集》。其《金明池》一詞云:
天闊云高,溪橫水遠,晚日寒生輕暈。閒階靜、楊花漸少,朱門掩、鶯聲猶嫩。悔匆匆、過卻清明,旋占得、余芳已成幽恨。卻幾日陰沉,連宵慵困,起來韶華都盡。怨入雙眉閒斗損,乍品得情懷,看承全近。深深態、無非自許,厭厭意、終羞人問。爭知道、夢里蓬萊,待忘了余香,時傳音信。縱留得鶯花,東風不住,也則眼前愁悶。
此詞為感傷春光消逝之作。上片傷春,先寫云水高闊,溪水橫遠,落日迷濛的遠景,繼以細微筆觸勾描了柳絮漸稀,鶯啼嬌嫩,門階閒寂之近景,然後以暮春景物的變化來概嘆春光短促容易消逝。故有下面詞人清明後雖然幸而「占得余芳」,卻已是「韶華都盡」的花謝紅殘景象。下片寫無計留春之悲愁,以及詞人對暮春余芳之珍惜,以口語入詞,口吻真切。最後以「愁悶」二字總結了詞人悔怨交集的傷春情懷。全詞景情相生,筆致婉麗,頗有韻味。
仲殊還有一首《南柯子·憶舊》詞,寫得很是秀麗清婉:
十里青山遠,潮平路帶沙。數聲啼鳥怨年華,又是淒涼時候天涯。白露收殘月,清風散曉霞。綠楊堤畔問荷花:記得年時沽酒那人家?此為憶舊詞,寫詞人夏日旅途中的一段感受,反映他對浮世生活的一往情深。
詞寫一個云游四方的僧人,正走江邊潮濕帶沙的路上,不覺來到一處綠楊隄岸的荷池旁邊,池中正開滿荷花。一個人浪跡天涯,缺少的正是個談心旅伴,當此孤寂無聊境地,美麗的荷花一下竟成了難得的晤談對象。「問荷花」,暗示出只有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才配作自己的知己。他恍然意識到這里是舊地重游,他還曾向這兒一家酒店買過酒喝,乘醉觀賞過堤畔的荷花。于是最後他欣然向荷花發出問話:「你還記得年前到此買酒喝的那個人麼?」于此情景相生的妙筆中可以見出僧人的性格、風趣,和他那任真自得的飄灑詞筆。
惠洪,北宋僧人。字覺范,後易名德洪,以醫識張商英,又往來郭天信之門。
年青時曾為縣小吏,黃庭堅喜其聰慧,教之讀書,後為海內名僧。他的《漁父》詞云:
畫餅充飢人笑汝,一庵歸掃南陽塢。擊竹作聲方省悟,徐回顧。本來面目無藏處,卻望溈山敷坐具,老師頭角渾呈露。珍重此恩逾父母,須薦取。堂堂密密聲前句。城里久偷閒,塵浣云衫。此身已是再眠蠶。隔岸有山歸去好,萬壑千岩。霜曉更憑闌,減盡晴嵐。微云生處是茅庵,試問此生誰作伴,彌勒同龕。
這是一首頗有佛理的詞,其中運用了眾多的佛家典故,如「擊竹作聲方省悟」是指香嚴禪師久不開悟,一日于鋤地勞作中撿拾一塊石頭投到竹子上面,因其聲響而徹悟了「道」。「本來面目」本是佛門妙語,是禪宗中用來指人清淨本心的,與此相關的傳說是六祖惠能被慧明追趕無路可走之際,便把五祖所傳衣缽放在了路邊的石頭上,結果任慧明怎樣也搬不走,于是慧明向惠能禮拜請為其說法。惠能便說了一句:「當你既不想到善也不想到惡的時候,哪個才是你的本來面目?」慧明聽罷,豁然開悟。
宋代還有一僧人稱止禪師,其有一首《卜算子》詞:
書是玉關來,淚向松江墮,梅自飄香柳自青,嚷唳徵鴻過。沙漠暗塵飛,嵩岳愁云鎖,淮上千營夜枕戈,此恨憑誰破。
從時間上看止禪師生活在宋朝就要滅亡的時期,那戰事連連,國家存亡危在旦夕之間,從「沙漠暗塵飛,嵩岳愁云鎖」兩句來推測,很可能是指端平之師入洛,宋元聯合滅金。「淮上千營夜枕戈」則可能指的是賈似道師敗丁家洲後退入揚州之事。從全篇詞來看,止禪師在國難深重的歲月里,是非常關心國家大事的。
澹歸,原名金堡,字道隱,杭州仁和人。出家後法名今釋,字性因,號澹歸。
曾住韶州丹霞山別傳寺。世人對他的評價是:人世間生性耿直者不少,但不一定好斗;反之亦然。偏生金堡耿直而且好斗,史家對他的品評是「遇事敢言,然性苛刻,不近人情,筆鋒甚銳,人頗憚之」。澹歸的這種性格直到他削髮為僧後才有所改變。
澹歸著有很多詞作,現選其《滿江紅•大風泊黃巢磯下》和《小重山•得程周量民部詩,卻寄》兩首共賞。其《滿江紅•大風泊黃巢磯下》云:
激浪輸風,偏絕分乘風破浪。灘聲戰冰霜競冷,雷霆失壯。鹿角狼頭休地險,龍蟠虎踞無天相。問何人喚汝作黃巢?真還謗。雨欲退,云不收。海欲進,江不讓。早堆垝一笑,萬機俱喪。老去已忘行止計,病來莫算安危帳。是鐵衣著盡著僧衣,堪相傍。
從這首詞中可以看出,釋澹歸並非是一開始就有出世的思想,慷慨激昂處也可見武將的風范。可惜時不予我,空有壯志卻無以報國。最終是鐵衣著盡著僧衣,但作為人臣要忠君報國,作為佛門子弟,他也是全心全力發揚佛法。
澹歸的另一首《小重山•得程周量民部詩,卻寄》云:
落落寒云曉不流。是誰能寄語?竹窗幽。遠懷如畫一天秋。鍾徐歇,獨自倚層樓。點點鬢霜稠。十年山水夢,未全收。相期人在別峰頭。閒鷗意,煙雨又扁舟。
這首詞的畫面有些蒼涼,有些感慨。澹歸由于他的性情過于率直,可以說是為一般世俗所不容的,所以他是有些不得志而且缺乏知音的。但是世情如此,他並不能夠翻云覆雨扭轉乾坤。遠處的鍾聲漸漸消失,獨自倚在樓上看那遠方的天邊,因此也只有獨自寂寞,任憑歲月老去。不過想想自己畢竟還是曾經有過這樣那樣的夢想或是做過努力,儘管相期人在別峰頭,有些無奈的情緒。但看看開闊湖面上悠閒飛著的的鷗鳥,澹歸不免又胸襟開闊起來,也許那看上去平平淡淡的生活也其實是很好的一種選擇吧。
僧人詞作中還有一些內容不一,情感各異的作品,充分體現了僧人對于時代的關注,以及人性深處不可泯滅的情感。反映出他們對于生活的熱愛和敏銳的感受。我們在欣賞其詞作的藝術美感同時,也要發掘其隱藏在文字背後的根源,從而能更深入地了解那個時期僧人的真實生活,更深刻地理解社會生活與人性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