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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傳》中的偈語(國威)

《水滸傳》中的偈語

國威

  偈,又作伽陀、偈陀。意譯為偈頌、頌。系與詩之形式相同,以一句五言或七言表現的韻文,一般以四句為一偈。禪宗僧人多以之表現悟境、表達思想,在受戒等佛教儀規中亦常見。《水滸傳》中保留了一些偈語,本文擬對此進行梳理和考證,不當之處,敬請指正。

  書中第四回,魯達在五台山文殊院剃度受戒時,智真長老作了兩首偈語。一是魯達要求保留自己的髭須,智真長老道:「寸草不留,六根清淨,與汝剃除,免得爭競。」(《水滸全傳》,長沙,岳麓書社,1988年,第33頁。以下引文版本同,只注明頁數。)僧人出家需要剃髮,這在佛教經律中是有規定的。《毗尼母經》卷三:「剃髮法,但除頭上毛及須,余處毛一切不聽卻也。所以剃髮者,為除憍慢自恃心故。」智真長老此偈,表面上是要剃去魯達的髭須,實際上是要求他除去憍慢爭競之心。另一首是智真長老為魯達賜名時所念:「靈光一點,價值千金,佛法廣大,賜名智深。」(第33頁)靈光指眾生本具之佛性,清淨無染,靈照而放光明。智真長老早已了知魯達的根性,故有此偈。其中,「智」字一是體現出魯智深的輩分,與智真長老同輩,同時也暗應「靈光」,而「深」字則暗合「佛法廣大」。智真長老此偈,從結構和內容上來講,都是相當精巧的。另外,第五回魯智深離開五台山時,智真長老贈給魯智深第三個偈子:「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興,遇江而止。」(第40頁)應該說,這首偈子是對魯智深一生的點化。「遇林而起」,「林」自是指林沖,魯智深為搭救林沖而惡了高太尉,從而走上了落草的道路。「遇山而富」,當指魯智深于二龍山落草一事。「遇水而興」,「水」應該指的是梁山泊。至于「遇江而止」,前人解「江」為宋江,並據此推斷《水滸傳》全書應結束于第七十回,後面的章節皆為後人所續。筆者雖然也同意《水滸傳》的前後半部分不出于同一人之手,但此點似乎並不能作為證據。因「江」字亦可解為錢塘江,「遇江而止」,正可與第一百十九回魯智深坐化浙江相印證。

  第九十回,宋江于五台山參禪,智真長老共說了三首偈子,一是宋江向長老問禪:「宋江向前拈香禮拜畢,合掌近前參禪道:『某有一語,敢問吾師:浮世光陰有限,苦海無邊,人身至微,生死最大。』智真長老便答偈曰:『六根束縛多年,四大牽纏已久。堪嗟石火光中,翻了幾個筋斗。咦!閻浮世界諸眾生,泥沙堆里頻哮吼。』」(第710頁)此偈代表了佛教對人生的態度,指出眾生不求解脫,只在混濁的世上掙扎,殊不知人生如電光火石,倏忽即逝。第二首是智真長老對梁山眾人前程的點化:「當風雁影翩,東闕不團圓。只眼功勞足,雙林福壽全。」(第710頁)「當風雁影翩」一句,使人想起第一百十回《燕青秋林渡射雁》,宋江見燕青射雁,遂有感而發,說道:「天上一群鴻雁相呼而過,正如我等弟兄一般。你卻射了那數只,比俺兄弟中失了幾個,眾人心內如何?兄弟今後不可害此禮義之禽。」(第829頁)智真長老此句,正道出了梁山泊眾人的歸宿似群雁一般。「東闕不團圓」,東闕,指朝廷。李賀《秋涼詩寄正字十二兄》:「青袍度白馬,草簡奏東闕。」楊萬里《詔追造朝供尚書郎職舟行阻風青泥》:「東闕催人赴赤墀,北風攔我泊青泥。」此句暗指朝廷容不下宋江等人。「只眼功勞足,雙林福壽全」中的「雙林」,筆者以為不應解作佛陀涅槃之地,因「福壽全」與佛教所追求的解脫涅槃毫不相干。《水滸傳》第九十回,燕青在雙林鎮遇到故舊許貫忠,許氏因朝廷奸邪當道,故隱居于此。再結合一百十九回燕青的辭去,筆者推測這兩句可能是在暗示宋江放下所立的功勞,應如雙林鎮的許貫忠一樣,隱逸山林,方能求得善終。第三首偈子是智真長老對魯智深生平的補充和具體化:「逢夏而擒,遇臘而執。聽潮而圓,見信而寂。」(第711頁)魯智深圓寂前領悟了這首偈子的含義:「逢夏而擒」,是預示自己生擒夏侯成;「遇臘而執」,指生擒方臘;「聽潮而圓,見信而寂」是暗示自己將在六和寺圓寂。

  魯智深圓寂之時,留下一首辭世偈,道:「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忽地頓開金繩,這里扯斷玉鎖。咦!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第905頁)唐代以後的禪僧,辭世之前多留下辭世偈,以述已之情懷,如《景德傳燈錄》卷八「米嶺和尚」條下云:「師將示滅,乃遺一偈云:『祖祖不思議,不許常住世,大眾審思惟,畢竟只遮是。』」更著名的是布袋和尚契此的辭世偈:「彌勒真彌勒,分身千百億。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魯智深此首偈子總結了自己的一生,之前是「只愛殺人放火」,聽到錢塘江的潮信,想起智真長老「聽潮而圓,見信而寂」的偈子,忽然開悟,就此了脫一切,坐化于杭州六和寺。偈中「今日方知我是我」一句,頗具禪意。徑山大惠禪師為魯智深遺體舉火時,亦有一首偈子:「魯智深,魯智深,起身自綠林。兩只放火眼,一片殺人心。忽地隨潮歸去,果然無處跟尋。咄!解使滿空飛白玉,能令大地作黃金。」(第905頁)這首偈子與魯智深自作的偈頌立意相似,都是對魯智深一生的總結,不同之處是大惠禪師在偈中對魯智深作出了評價。白玉、黃金在佛教教義中皆屬于聖潔之物,佛國淨土亦少不了這兩樣物品,如《觀佛三昧海經》卷九:「閻浮檀金色,其光大盛,照十方界,皆作金色。見地及空亦作金色。滿中金像、金光、金蓋、金台、金華、金幡。見想菩薩純白玉色,手執白拂,有執白華,當起想念,極令鮮白。」可見,大惠禪師對魯智深的評價是相當高的。

  理解了書中的偈語,不僅有助于我們認識其在佛教中的地位和作用,對《水滸傳》內容和主旨的研究,亦有所裨益。

摘自《寒山寺》佛教雙月刊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