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鬘經》中的「如來藏」思想及其發展(楊東)
《勝鬘經》中的「如來藏」思想及其發展
楊東
如來藏思想是在繼龍樹、提婆的初期大乘佛學之後的中期大乘佛學階段開始興起的。那時候陸續出了一系列與如來藏思想有關的大乘經,如《大方等如來藏經》、《大般涅槃經》、《法鼓經》、《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不增不減經》、《楞伽阿跋多羅寶經》等。其中尤以《大般涅槃經》、《勝鬘經》和《楞伽經》最為重要。《大般涅槃經》肯定了佛身是常,指出佛涅槃不同于一般人的死亡,佛身就是法身,常恆不變,並且具有「常、樂、我、淨」的性質。凡夫于世間執著分別「常、樂、我、淨」,因而形成四顛倒,小乘雖無四顛倒,卻不了佛身「常、樂、我、淨」之德。而之所以佛身是常則是由于佛性本來清淨恆常的緣故,但是為煩惱所纏,處于隱伏狀態。《大般涅槃經》提出了一切眾生均有佛性,佛性就是如來藏的觀點。《勝鬘經》則進一步對如來藏的性質特點進行了具體的解說,是闡釋如來藏思想的重要經典。全經部頭較小,重點突出,下面就經中的如來藏思想做幾點概述,並略加敘述其後思想的發展。
一、 如來藏與聖諦
「聖諦者,說甚深義,微細難知,非思量境界,是智者所知,一切世間所不能信。何以故?此說甚深如來之藏」。聖諦所依乃是如來藏,也是如來之所出。聖諦微細難知,是凡夫、二乘甚至菩薩也難以完全了達的。在說如來藏之前,經文先闡明了聲聞緣覺的聖諦智並非佛之聖諦智。聲聞緣覺之聖諦叫做「初聖諦智」,並非第一義智,因為聲聞緣覺的初聖諦智,只能斷四住地,不能斷無明住地。 另外,聲聞緣覺的初聖諦智是「四智漸至」 和「四緣漸至」的,先生苦諦智,再生集諦智、滅諦智、道諦智。也就是斷煩惱,證諦理,都是漸次的,而不像如來所得出世間上上智,是「無漸至法」,也就是一剎那證得究竟智慧。儘管二乘也能斷四住煩惱,于四諦能知斷證修,但不是究竟智,不能斷無明住地,也就于聖諦義不能了達。第一義智是不思議空智,能斷一切煩惱藏。這種空智,也就是法性空的般若智慧,只有佛能具備,不是一切凡夫、二乘甚至菩薩所能思議的境界,它能去除無明住地的煩惱。而聲聞緣覺的初聖諦智僅僅是「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智」,亦即能漸次證得聖諦,斷四住地,並非究竟智。之所以稱二乘為聖,那是因為二乘亦能成就少部分功德,有量的功德,但並不俱足一切功德。
既然聖諦乃是非一切聲聞緣覺所能思議之境界,那麼作為聖諦所依之如來藏也是如此的。故經文說:「如來藏者,是如來境界,非一切聲聞緣覺所知。如來藏處說聖諦義,如來藏處甚深,故說聖諦亦甚深,微細難知,非思量境界,是智者所知,一切世間所不能信。」如來藏就是法身,只不過處于被無量煩惱所纏的狀態叫如來藏,而出離煩惱的狀態叫做如來法身罷了,了達這一點,就可以明白聖諦有兩類:一是「作聖諦」,一是「無作聖諦 」。作聖諦,又叫有量四諦;無作聖諦,又叫無量四諦。作聖諦是佛的方便施設,是對聲聞緣覺二乘所言,因為二乘不是自力而是因佛知苦修道,不能「知一切苦、斷一切集、證一切滅、修一切道」。于生死和涅槃也只能證得有為生死和有余涅槃,不能了達無為生死和無余涅槃的境界。無作聖諦唯佛能了知,佛能以自力知一切苦、斷一切集、證一切滅、修一切道,除一切意生身,常住于自性清淨遠離一切煩惱的如來藏心,也就是如來法身,此非二乘阿羅漢辟支佛能得究竟。又如來法身有三大功德,一是不生不滅,二是自性清淨,三是俱足一切不可思議成就。另外經中還說道「如來法身不離煩惱藏,名如來藏」,也就是說如來藏心乃一切眾生所具有,但因煩惱所纏而功德不顯,所以叫做「如來藏」,而不是「法身」。因此如來藏與法身本質上是一回事,但為處纏與出纏的差別而已。眾生心處于為煩惱所纏的狀態,叫做如來藏,但本性清淨,這樣就有成佛的可能,一旦去除染污,出離纏縛,就是如來法身。佛所證的聖諦,就是如來藏法身,也即是滅諦。
二、 如來藏與空性智
經文在闡述了如來藏和聖諦、法身的關系之後,進而提出,如來藏智就是如來空性智,般若空性與如來藏本就不二。經云:「世尊,如來藏智,是如來空智。」也就是說如來藏是依眾生所依的一切法空性所說。如來智證入究竟平等法空性,也能究竟了知無邊法相。又云:「世尊,有二種如來藏空智。世尊,空如來藏,若離若脫若異一切煩惱藏;世尊,不空如來藏,過于恆沙不離不脫不異不思議佛法。」如來藏空智有兩種,一是空如來藏,一是不空如來藏。看來似乎矛盾,其實是就不同方面說的。一方面,如來藏從無始以來,即為一切煩惱所纏縛,雖為煩惱所纏,但並不因此而與煩惱合一,而是「若離若脫若異一切煩惱藏」,也就是如來藏本性清淨,觀之為空,稱為空如來藏。另一方面,雖然如來藏既是空性,但其清淨本性俱足一切功德,亦即具有「過于恆沙不離不脫不異不思議佛法」,從這一點而言,又是不空,故名不空如來藏。經中還特別區分了如來藏的兩種空智和聲聞緣覺的空智,指出了如來空智不是一切阿羅漢辟支佛,甚至大力菩薩所能見、所能得的,只有佛能證得。聲聞緣覺的空智在本經中還稱之為「淨智」,一切阿羅漢辟支佛也稱為「 淨智者」。這種二乘空智「于四不顛倒境界轉」,也就是說凡夫執四顛倒見,把無常當作常,苦當作樂,無我當作我,不淨當作淨。二乘雖然離棄這四顛倒見,較為清淨,但是滯于無常苦空無我,只明其空的一面,而不了不空的一面,所以二乘所去除的煩惱也僅僅是三界生死之四住地煩惱,並不能去除無明住地所產生的意生身煩惱。唯有佛之空智能斷一切煩惱,證得一切苦滅。
三、 如來藏與生死
經文《自性清淨章》云:「世尊,生死者依如來藏。以如來藏故,說本際不可知。世尊,有如來藏故說生死,是名善說。世尊,生死、生死者,諸受根沒,次第不受根起,是名生死。」眾生在六道中輪迴流轉,是依如來藏而有。而如來藏本際不可知,無始以來就有,是故眾生的生死流轉也是無始以來就輾轉無盡。所謂的生死,也就是「諸受根沒,次第不受根起」,依有情眾生根身而立。眾生無始以來執取六根而有受,一旦眼耳鼻舌身意這六根壞了,就不能再執取外境,而六根的執取是剎那生滅的,如果六根的感受相續而起,前受剎那滅,後受剎那生,那就是生;如果前受剎那滅,後受不再次第生起,那就是死了。根身的一次生滅就是有情的一期生死。而眾生的生死相續流轉,無窮無盡,其所依就是常住不變的如來藏。世間所言生死並非如來藏有生死,生死只是依世俗諦而言,根身壞名死,根身起名生。生滅是有為相,是依無明住地煩惱所起的顛倒相,如來藏離有為相,不生不滅,無生老病死諸相,為一切眾生生死流轉的所依。所以,一方面,如來藏具有「不離不斷不脫不異不思議佛法」,另一方面還是斷脫異外的一切顛倒虛妄有為法所依持建立的根本,亦即眾生生死雜染依于如來藏,清淨功德也是依它。
正是有了如來藏,眾生才知道厭離煩惱種種苦而求涅槃常樂境界。因為有情眾生的流轉均是因為七法剎那不住的原因。七法是指「六識及心法智」,六識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種識了,這里的「心法智」,根據唯識學的說法就是第七識末那識。這七識都是剎那生滅的,不足以 「種眾苦」,成為眾苦種子的根本,只有如來藏常恆不變,不生不滅,能作為眾生善惡業種所依持建立的處所。因此,眾生有情才知道厭苦樂求涅槃。經中還特別強調了,為生死涅槃所依的如來藏心絕非外道二乘所執的種種人我、神我,「非我非眾生非命非人」,反對把法性或如來藏執為我。所以如來藏之深意不是「墮身見眾生、顛倒眾生、空亂意眾生」,即凡夫、二乘所能了達的。
四、 如來藏之本性
此經在《自性清淨章》里面列出了散見于各大乘經中的如來藏之四種異名,經云:「世尊,如來藏者,是法界藏、法身藏、出世間上上藏、自性清淨藏。」印順法師依《佛性論》的解釋認為這句話從自性、因、果、真實義和秘密義五個方面來說明了如來藏的特性:(一)「如來藏」,是從自性來說。如就是真如,亦即一切法自性以真如為藏,名如來藏。(二)「法界藏」,這是從因來說。如來藏具足一切功德,是一切清淨法之依、之因,又以法空性為所緣境,引生無漏功德法,故名法界。(三)「法身藏」,從果上來說。修行正法所成就的就叫做如來法身。如來藏乃一切大功德法聚,故名法身。(四) 「出世間上上藏」,這是從真實義來說。世間虛幻無常,不實不淨,而如來藏則常住不變,真實清淨,所以名出世間上上藏。(五)「自性清淨藏」,就秘密義而言。這一點是如來藏最本質的特徵,由于如來藏自性清淨這一點甚深難解,所以叫做秘密義。
經文特別突出地指出如來藏乃是自性清淨心,其本性清淨,但為客塵煩惱所染。還反復強調了如來藏的這個特點難以了知,只有大法菩薩可以聽受,而完全了達的唯有佛。經文雖然說明了如來藏自性清淨,但為客塵所染,但是對于自性清淨的如來藏怎樣被客塵煩惱所染卻沒有加以具體的闡釋,只是說此甚深不可思議佛法難以了知。依照後來的唯識學的說法則是第七識末那識無始以來于心深處執取如來藏(阿賴耶識)為我,次第相續相生而無間息,這就是遮蔽淨心的客塵。儘管本經並沒有說明這一點,但從總體上來說,如來藏思想的主要理論在本經中都已經具備。
五、 如來藏思想的發展
在續出的大乘經中,除了《大方等如來藏經》、《涅槃經》、《勝鬘經》等重點宣講如來藏思想的經之外,還有《大乘阿毗達磨經》、《解深密經》等,這些經就不是講如來藏的了,而是宣講阿賴耶識和阿陀那識。阿賴耶識就是瑜伽行派所說的第八識,因為其含藏萬有,叫 「藏識」,特別是含藏能變現諸境之種子,又叫「種子識」。本來如來藏思想和唯識思想是兩個不同的系統,立說不同,如來藏是自性清淨心為客塵所染,其思想根本乃心淨,所有理論是圍繞著淨法來講的;而阿賴耶識則是以雜染為本,阿賴耶識包攝一切法種子,為染淨種子的薰習之地,又被第七識所執著,其理論都是圍繞染法來講的,但由于兩者理論有內在的相通之處,于是又有《楞伽經》、《密嚴經》等對這兩種理論加以綜合溝通,認為如來藏和阿賴耶識就是一回事,只是名稱不同而已,特別是《楞伽經》,直接承接《勝鬘經》進一步講說,把如來藏和阿賴耶識兩者的性質溝通起來,《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四云:
大慧,我于此義以神力建立,令勝鬘夫人及利智滿足諸菩薩等宣揚演說如來藏及識藏名,與七識俱生。聲聞計著,見人法無我。故勝鬘夫人承佛威神,說如來境界,非聲聞緣覺及外道境界,如來藏識藏,唯佛及余利智依義菩薩智慧境界。
《勝鬘經》沒有提到阿賴耶識,但是提到了「六識及心法智」,而且這七識都不足以作為眾生厭苦樂求涅槃的依持,這里把如來藏和識藏(即阿賴耶識)並提,說與七識俱生。而如來藏與阿賴耶識要統一起來的關鍵在于阿賴耶識也和如來藏一樣是本性清淨的,因此《楞伽經》卷四又云:
如來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興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兒變現諸趣離我我所,不覺彼故,三緣和合方便而生。外道不覺,計著作者。為無始虛偽惡習所薰,名為識藏,生無明住地,與七識俱。如海浪身常生不斷,離無常過,離于我論,自性無垢,畢竟清淨。
這里經文就明確指出了如來藏就是識藏,即阿賴耶識,只是側重點不同而已。當如來藏為虛偽惡習所熏染,處于纏染的狀態叫做阿賴耶識,這樣就生無明住地,但是阿賴耶識自性畢竟是清淨的。與《勝鬘經》中認為如來藏是生死流轉的依持一樣,這里也說如來藏是善不善因,是眾生流轉于五趣、四生的的依止。這樣《楞伽經》的如來藏說就融合了瑜伽唯識說,認為如來藏(阿賴耶識)受無始以來的惡習所熏,與七識俱生,從而生死相續。
值得注意的是,《楞伽經》里特意強調了不可把如來藏看作是外道所說的神我等,否則就墮入了我執邪見,這與前面所提到的《勝鬘經》也強調這一點是一致的,並且說明了佛為什麼要說如來藏的緣由,經云:
如來應供等正覺,為斷愚夫畏無我句故,說離妄想無所有境界如來藏門。大慧,未來現在菩薩摩訶薩,不應作我見計著。譬如陶家,于一泥聚以人工水木輪繩,方便作種種器。如來亦復如是,于法無我離一切妄想相,以種種智慧善巧方便,或說如來藏,或說無我,以是因緣故說如來藏;不同外道所說之我,是名說如來藏;開引計我諸外道故說如來藏,令離不實我見妄想。
也就是說,佛說如來藏是一種善巧說法,是為了斷除愚夫畏懼無我之說,開引我見外道入于解脫的方便說法。其實質與佛所說的空、無相、如、法性、涅槃等並無二致,決不同于外道所說之我。
綜上所述,《勝鬘經》所闡明的如來藏有如下特點:如來藏自性清淨,但為客塵煩惱所染。就其自性清淨、常恆不變、俱足一切功德而言,如來藏即是如來法身。出纏即名法身,在纏名如來藏。如來藏是一切有情眾生所具有,有情的生死流轉依如來藏而成立;其解脫涅槃也依如來藏而成立。它是眾生善惡業種所依持建立的處所。就如來藏自性清淨,離煩惱,本性空而言,名空如來藏;而它又俱足一切功德,一切不可思議佛法,故又可以說不空如來藏。如來藏的兩種空智與二乘的空智不同,非二乘所能得,唯佛能證得。二乘空智又叫淨智,不能證得一切苦滅。如來藏非外道所謂之種種神我。如來藏是聖諦所依,微細難知,非一切言語、思量所能了知,非一切凡夫、聲聞緣覺所能了達的不可思議境界。如來藏思想經過後出諸經,特別是《楞伽經》的發展,融合唯識學,阿賴耶識與如來藏不二,達到了更高一個層次的理論綜合。除了如來藏思想,《勝鬘經》還提出了三乘歸于一乘、四諦歸于滅諦等重要觀點,這里就不贅述了。
《中華文化論壇》2004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