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山慧遠的涅槃觀(香川孝雄)
廬山慧遠的涅槃觀
香川孝雄
序 「涅槃」作為佛教徒最終的目標,從原始佛教以來一直被熱心地追求著。在中國,各宗派對涅槃的研究都非常盛行,各自有著獨特的涅槃觀。例如三論宗的吉藏在《中觀論疏》卷十本的「涅槃品」中介紹印度佛教的傳統時說道:「成實者,明本始有二種涅槃。十地師明性淨方便淨。……攝大乘論四種涅槃。一本性寂滅,二有余,三無余,四無住處。」(大正藏四二、一五五a)天台智顗在《金光明經玄義》上卷中論述道:「云何涅槃。性淨圓淨方便是為三。①不生不滅名涅槃。……不生不滅即是常。常故名樂,樂故名我,我故名淨。涅槃既即常樂我淨。」(大正藏三九,三b)智顗的這一學說,是在地論師的學說上加上圓淨涅槃,而且還受到了由曇無讖傳譯的《大般涅槃經》中的涅槃四德學說的影響。與以上的學說相比,淨土教又是怎樣對「涅槃」進行論述的呢?就淨土教而言,由于將往生極樂世界放在比涅槃更重要的地位,所以對涅槃沒有很多的論述。但是,只要是佛教就不能不論及涅槃。本文的目的在于對被認為是中國淨土教第一祖的廬山慧遠進行探討。 一、廬山慧遠的淨土思想 佛教傳入中國,《般舟三昧經》、《大阿彌陀經》等有關淨土的經典被翻譯成了漢文,但無法認為這些經典所論述的阿彌陀佛信仰馬上便被中國人所接受。從文獻上來看,《法苑珠林》卷四②的晉·闕公則(265-290年之間卒)、《梁高僧傳》卷十一③的竺僧顯(221年頃)、同書卷五④的竺法曠(327-402年)的傳記中可見到關于信仰阿彌陀佛,希望往生極樂世界的記載。此外,有關阿彌陀佛像的確切資料,當數支遁(314-366年)的《阿彌陀佛像讚並序》。⑤但是實際上,具有教團組織,而一心歸依阿彌陀佛,從事念佛實踐的最初的人當數廬山的慧遠(334-416年)。慧遠所生活的東晉時代,老莊思想在中國思想界占據主流。慧遠的傳記載于《出三藏記集》卷十五⑥,及《梁高僧傳》卷六⑦,其中記載:「年十三隨舅令狐氏游學許(昌)洛(陽)。博綜六經。尤善莊老。」由此可以看出慧遠曾欲走仕途之路。慧遠二十一歲時為避戰亂,欲赴江南,向苑宣子求學。但因往路被阻,未達目的。在偶然的機會聽到了道安的名聲,便前往太行山中的恆山拜訪道安。聆聽了道安對《般若經》的講說,豁然開悟,遂醉心于道安的般若經教學之中。並通過般若經教學,最終歸依了淨土教。慧遠何時歸依淨土教並沒有定說,但在晉·元興元年(402年)慧遠與一百二十三位同志一起在無量壽佛前立下往生西方的誓願,此文由同志的代表劉遺民撰寫,即有名的《白蓮社念佛記》,文中說: 「惟歲在攝提秋七月戊辰朔二十八日乙未。法師慧遠,貞感幽冥,宿懷特發。乃延命同志息心清信之士百有二十三人。集于廬山之陰般若台精舍阿彌陀像前。奉以香華敬薦而誓焉。」 ⑧文中的「攝提」是寅年的別稱,由此可知此年相當于元興元年,正值慧遠六十九歲,處于人生的圓滿成熟期。在佛教界則是鳩摩羅什進入長安的第二年,這一年鳩摩羅什翻譯了《阿彌陀經》。如果《無量壽佛經》是由佛陀跋陀羅與寶云共譯的話,則還未翻譯出來,但它的不同譯本《大阿彌陀經》、《平等覺經》則已經翻譯完成。然而,從慧遠的遺文來看,引導他信仰阿彌陀佛的則顯然是支婁迦讖翻譯的《般舟三昧經》。慧遠的《念佛三昧詩集序》這樣寫道: 「夫稱三昧者何,專思寂想之謂也。思專則志一不分。想寂則氣虛神朗……又諸三昧,其名甚眾。功高易進,念佛為先。」⑨ 文中提倡了念佛三昧。此外,慧遠在與鳩摩羅什來往的書簡中,對《般舟三昧經》用夢來比喻見佛表示懷疑,而提出了疑問。10 以上可以看到,慧遠在《般舟三昧經》的引導下信仰了阿彌陀佛。但是如此醉心于般若教學的慧遠為何歸入淨土教呢?關于這一點,可以很容易地通過《般舟三昧經》而得到理解。因為《般舟三昧經》中是以般若、空的思想為依據來論述見佛三昧的。比如三卷本的「行品」中,將淨水、磨鏡等所映照出的自身的影子做譬喻,影子亦不從內出,亦不從外入,與此相同,佛無所從來,亦無所去(大正藏十三,九五c)。這里所說的,與《道行般若經》卷十的「薩陀波倫菩薩品」中曇無竭菩薩的回答是一致的。薩陀波倫菩薩問道:「佛從何所來,去至何所。」曇無竭菩薩回答:「無所從來,亦無所至。」(大正藏八,四七三c)又《般舟三昧經》「行品」中說:「念彼方佛不得缺戒。一心念若一晝夜,若七日七夜,過七日之後,見阿彌陀佛。于覺不見。于夢中見之。」並用夢中同淫女共棲宿之譬喻來加以說明(大正藏十三,九五a-b)。《道行般若經》的「曇無竭菩薩品」中將般若波羅蜜之本無以「夢中與女人通,視之本無」的譬喻來加以說明(大正藏八,四七五a)。很明顯這是參照《般舟三昧經》而做的論述。其他還如《道行般若經》的「薩陀波倫菩薩品」中,薩陀波倫菩薩聽了般若波羅蜜的教誨,得見十方諸佛三昧之文;又如彼菩薩聞佛深法,得六萬三昧之文,皆可以看到「悉見諸佛三昧」(同上四七四a)之名。「曇無竭菩薩品」中也出現了「悉念佛三昧」(同上四七六a)之三昧。《般舟三昧經》「行品」中也說:「用念佛故得空三昧」,「其人用念空故。便逮得無所從生法樂(無生法忍)。即逮得阿惟越致。」(大正藏十三,九五b)它論述了般舟三昧即為在逮得空之時所展開的境界。如上所述《般舟三昧經》和《般若經》有著密切的關連,所以,學習了般若教學的慧遠,其信仰因《般舟三昧經》而歸向淨土教,可以說是很自然的事。 二、慧遠對涅槃的理解 本文的主題為涅槃,那麼慧遠對涅槃又是怎樣理解的呢?慧遠本人並沒有單獨論述涅槃的文章,但在他與羅什的來往信件就法身所提出的問題中,可以略窺一斑。他問道:「經云:法身無來無去,無有起滅,泥洹同像,云何可見,而複講說乎。」11這里所說的「經」,正如前人的研究12所指出的,指的是羅什所譯的《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十七中的「諸佛法身無來無去」(大正藏八,四二一c)之文。針對慧遠的提問,羅什回答道: (一)佛法身與變化相同,無四大五根,如水中月、鏡中像。 (二)佛法身由法性所生,故久住如同泥洹。 (三)法身之所以「無來無去」,是因為法身的實相如泥洹,無為無作。 對羅什的回答,慧遠論述了對以上三點所領會的要旨,但在回信中,慧遠卻將第(三)之法身「無來無去」故與泥洹相同,提到了第一位。這可以說是因為慧遠對其自身所最為依憑的《般若經》和《般舟三昧經》所共同論述的「無來無去」最為關心吧。慧遠就是這樣理解佛法身與泥洹皆為無為無作的。 在慧遠值得注目的著作中還有《沙門不敬王者論》。13此著作是慧遠針對桓玄關于沙門是否應該禮敬王者的提問,明確出家法與世間法的不同,並論述沙門無禮敬王者的必要。在第三「求索不順化」中慧遠論述道: 「有情于化,感物而動。動必以情,故其生不絕。……是故經稱,泥洹不變,以化盡為宅。三界流動,以罪苦為場。」「冥神絕境故謂之泥洹。」14 也就是說有情之物招報應,報應生輪迴,此生存充滿痛苦,無有斷絕。與此相反,泥洹是不變的境地,是超越了苦的世界,所以應使自己的心與超越的世界——泥洹相冥和。 三、《般舟三昧經》中的涅槃 僅就以上慧遠的遺文來看,慧遠的涅槃觀,與其說是淨土教學者式的理解,不如說是般若學者式的理解。那麼指引慧遠信仰的《般舟三昧經》又是怎樣論述的呢?其「行品」中這樣寫道: 「陀和。菩薩于是間國土聞阿彌陀佛。數數念。用是念故見阿彌陀佛。見佛已從問。當持何等法生阿彌陀佛國。爾時阿彌陀佛語是菩薩言。欲來生我國者。常念我數數。常當守念。莫有休息。如是得來生我國。」(大正藏十三·九五b) 這里論述了見佛與往生,並說都能由念佛而得成就。關于念佛,這樣論述道: 「欲見佛,即念佛,不當念有亦無。我所立如想空。」 這時明確了超越有無的空的念佛。又進一步論述道: 「我所念即見。心作佛。心自見。心是佛。心是怛薩阿竭(如來)。心是我身。心見佛。心不自知心。心不自見心。心有想為痴。心無想是泥洹。」(同九五b-c) 論述了通過空的念佛而見佛,無想的境界是泥洹。 慧遠從般若、空的立場來理解泥洹,不但與《般舟三昧經》的教說不矛盾,反而可以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理解。 注釋: ①在《法華玄義》第五下(大正藏三三,七四五b-c)中,智顗在介紹地論師的二種涅槃的同時,論述了三種涅槃。 ②大正藏五三,六一六b。 ③大正藏五,三九五b-c。 ④大正藏五,三五六c。 ⑤《廣弘明集》卷十五,大正藏五二,一九六b-c。 ⑥大正藏五五,一九b-一一c。 ⑦大正藏五,三五七c-三六一b。 ⑧《出三藏記集》卷十五,慧遠法師傳,大正藏五五,一九c。 《高僧傳》卷六·釋慧遠傳,大正藏五,三五八c-三五九a。 ⑨木村英一編《慧遠研究》·遺文篇,三四七頁。 《廣弘明集》卷三,大正藏五二,三五一b。 10木村英一編《慧遠研究》·遺文篇,一六五-一六九頁。 《大乘大義章》(鳩摩羅什法師大義)卷中「次問念佛三昧並答」, 大正藏四五,一三四b-一三五a。 11《大乘大義章》卷上,大正藏四五,一二二c。 12木村英一編《慧遠研究》·遺文篇,二一四頁。 13同前八六頁,三七九-三八頁。 《弘明集》卷五,大正藏五二,三c。 14大正藏五,四七a-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