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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脊梁的精神——國家宗教局局長葉小文訪談

我們自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這就是中國的脊梁。

––魯迅

一提起學英語,許多人都會如我一樣發出一聲嘆息。近年來,各種時尚你方唱罷我登場,各領風騷三五年,惟獨學英語卻是歷久彌新長盛不衰。由此可見,這英語是不學不行、學好不易!在我們周圍,許多人都經歷過學英語斷而又續的艱難歷程。一些人英語學了十數年,單詞背了幾萬個,可一旦開口說話,卻只能瞪著雙眼張著嘴往外一個一個蹦單詞。

也許是緣于不堪英語學習之苦,當看到國家宗教事務局局長兼中華宗教文化交流協會會長葉小文用英語在美國洛杉磯水晶大教堂抑揚頓挫發表演講時,當看到他在美國亞特蘭大「中國教會聖經事工展」開幕式上用英語聲情並茂致辭時,羨慕之情油然而生。加之聽說小文局長學英語的歷史並不如我輩悠久綿長,則更是欽佩有加。于是,就有了這次「局長如何學英語」的訪談。沒想到,我們為李而去,卻捧桃歸。原本以為是一次按部就班的采訪,不期然間卻有了許多意外的收穫。

記者:葉局長,前一段時間我們在網站中看到您在亞特蘭大用英語演講,我英文學得不好,所以不敢對您的英語水平妄加評論,但我們看到在場的美國人反響頗為熱烈,該笑的時候笑,該鼓掌的時候鼓掌,說明他們都聽懂了。我們這些人也都號稱學過英語,但提到英語實在作難。聽說您是最近兩年才開始學英語,請問有什麼獨門秘方嗎?

葉:嗨,什麼獨門秘方。我那叫臨時抱佛腳,實在是不學不行了。

記者:可否告訴我們您是在哪里「抱的佛腳」?

葉:哈,我們那地方可值得一說,是北京外國語大學,通常說的「北外」。當時是江澤民和李嵐清同志共同發起的倡議,請北外辦一個「部長英語班」,專門給我們這些年紀一大把、普通話都說得不標準的人「惡補」英語,學習時間三個月。我就是在那個班上學的ABC。

記者:哦,原來嵐清同志不僅熱心讓人學習欣賞音樂,同時還熱心讓大家學外語呢!

葉: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一件事,挺有趣,正好與外語、與音樂同時還與宗教這三方面都有關系。前兩天,就是6月24日,北外為慶祝65周年校慶,專門把「部長英語班」的同學邀請到學校搞聯歡。因為嵐清同志是這個班的首倡者之一嘛,所以他們極力邀請嵐清同志出席。那晚嵐清同志應邀來了,大家看到他都很高興,齊聲歡呼要他「來一個」。嵐清同志十分爽朗,當即為大家演唱了一曲《鑑真東渡》。

記者:《鑑真東渡》?

葉:對,所以說與音樂有關啊。那是嵐清同志自己譜曲的一首歌,詞來自郭沫若先生為讚頌鑑真所寫的一首詩。

記者:您能介紹一下歌詞嗎?

葉:郭老的原詩是:鑑真盲目航東海,一片赤誠照太清。舍己為人傳道藝,唐風洋溢奈良城。後來嵐清同志把詩的第一句略加變動,改成「鑑真目盲航東海」。

記者:他為什麼專為這首詩譜曲呢?

葉:這就與宗教有關了。幾年前,嵐清同志在揚州視察工作,參觀了大明寺的鑑真紀念堂,很受感動。鑑真紀念堂是為紀念唐朝律學高僧鑑真而建。鑑真是當時極有名望的佛教領袖,他應日本僧人邀請,東渡日本傳法,于奈良東大寺設壇傳戒,又創建唐招提寺,成為日本律宗初祖。鑑真是友好使者,他六次東渡,歷時十年,雖雙目失明而矢志不渝。在日十年,他不僅辛勤傳法,而且把唐代繪畫、書法、雕塑、醫藥、工藝、印刷、建築等先進文化帶至日本,推動了日本文化發展和科技進步,被日本人民譽為醫藥始祖、文化恩人。

在人類歷史上「值得永遠紀念的人物」,是那些具有終身奉獻精神的人。法顯、玄奘大師策杖西征,遠涉流沙,為的是舍身求法。鑑真大師劈波斬浪,六次東渡,為的是舍身送法。如果說求法是一種獲取,一種擁有,送法則是一種給予,一種奉獻。求法不易,送法更難。求法、送法的同時,又「求」來「送」去不同國度的文化精粹。這一求一送、一西一東,生動地體現了佛教高僧們奉獻天下的博大胸懷。魯迅先生不是說過嗎:「我們自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這就是中國的脊梁。」鑑真無疑就是這樣的「中國脊梁。」

站在這樣的偉人面前,我想,嵐清同志當時心情也一定是起伏難平的。我記得他當時曾明確告訴我,可以建一所鑑真學院,讓鑑真的精神薪火相傳。同時,還可以讓鑑真學院加大外語師資力量。參禪悟道可以默默無語直指人心,但與外國人打交道時卻最好是能懂外語、講外語。

今年5月2日,嵐清同志又到了大明寺,他十分關心鑑真學院建設進展情況,詳細聽取了學院籌建情況彙報。第二天,嵐清同志到鎮江後,很快就把《鑑真東渡》的曲子譜出來了,當時他還特別篆印一方,上刻「鑑真東渡」四個字。由此可見,一定是對鑑真蘊積已久的崇敬之情促使他譜寫了這首曲子。

記者:好聽嗎?我們沒有聽過,很難想像。

葉:旋律很深沉。嵐清同志唱的時候很動情,我們都被深深打動了。嵐清同志曾說過,音樂的魅力在于使生活更有情趣,使思想更有創意,工作更有效率,領導更有藝術,人生更加豐厚。從他的歌聲里,我們確實能體會到他對音樂的獨特而深刻的領悟。

記者:我想,聽他演唱,我們聽的不是一位歌唱家的演唱功力,而是一個政治家的高遠情懷。

葉:也有這方面的因素。

記者:那後來你們表演節目了嗎?您自己有沒有表演?

葉:聯歡會嘛,肯定大家都要出節目的。輪到我的時候,嵐清同志說小文可以來個大提琴獨奏。因為很多人都知道我早年曾在業余管弦樂隊當過大提琴手。但當時我沒帶大提琴,學校一時也找不到大提琴,于是我就站起來說了一段話,大家聽完後全笑了。 記者:您說了什麼?

葉:我說的大意是:有一次臨睡前我捧著嵐清同志寫的《音樂?藝術?人生》翻看,正好看到這樣一段故事:嵐清同志分管教育的時候,對高校青年教師住筒子樓的情況很是憂心。但他深知以中國的國情,要讓筒子樓短時間內消失不具備可能性,于是下決心要改造筒子樓。1996年春節前夕,他到清華、北大慰問教師,提出由國家出資,請兩校立即著手試點把筒子樓改造成單元房的設想。當時正好清華大學建築設計院的院長也在場,他未能馬上理解改造的用意,認為這種樓不值得改造,應該另建新房。嵐清同志一面向他說明選擇改造的理由,一面開玩笑地對他說,你們如果連筒子樓都不會改造,我建議考慮降低你們清華大學建築設計院的等級。嵐清同志的「激將法」果然奏效,很快,兩校就把原來的筒子樓改造成了每戶都有獨立衛生間和廚房的單元房,而且嵐清同志視察的那棟樓住戶還由原來的45戶增至51戶。 看完這個故事後我想了許多。也許就像人們常說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當晚我就做了這樣一個夢,我夢見嵐清同志對北外的校長說,把那些年紀大的、普通話都說不準的部長們改造成能講英語的人。北外校長當時就犯難了,他說這怎麼可能呢,難于登天啊!嵐清同志對他說:你們學校是一類重點大學,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就降為三類大學吧。校長于是趕緊派出強大的師資陣容來改造這些部長,改造的效果怎麼樣我不好說,但就像我這樣從部長班里才開始學ABC的人,經過三個月的強化培訓後,竟然也敢用英語在美國做演講了,講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你們可以到我們國宗局的網上看看再打分。我的真實想法是,他們要都上網看,就算給我打的分不高,我們網站的點擊率不還增加了嗎?

記者:怪不得大家要笑了。不過話說回來,我是上網看過的。記得在水晶大教堂的那次,好像那位主持人說您是第一位用英語在那里演講的中國部長,對嗎?

葉:其實我一開始也沒打算用英語講,主要是幾個情況正好湊在一起了。我去演講的那天是2005年11月20日,國際著名布道家、水晶大教堂創始人、現任主席舒樂(Robert Schuller)博士把這一天定為「中國日」,我應邀去參加在水晶大教堂舉行的「中國日」禮拜,按計劃安排,我在那里要做8分鍾演講,除去翻譯的時間,其實是4分鍾左右。

如果你們留心的話,你們會發現,當天,正在北京訪問的美國總統布什剛去過缸瓦市教堂,媒體報道,布什在做完禮拜後特意宣稱「中國政府不必懼怕基督教徒的活動」。如此一來,國際媒體都在密切關注,幾個小時之後,我這位中國的宗教局長對此會如何回應。這個時候我就感覺,要想有理有節地回應布什,要想改變美國人普遍存在的「認為中國就是迫害宗教」的思維定勢,要想消解他們認為在中國「有神與無神在信仰上的差異必然導致政治上的對立」的偏見,4分鍾時間實在太少太少了,10個4分鍾也不夠!但我總希望能盡可能多地做些努力,這樣才讓我產生了用英語演講的想法。

記者:畢竟只學了很短時間的英語,您當時緊張嗎?

葉:多多少少有一些,因為水晶大教堂不僅是一座著名教堂,最特別的是它每個星期天的禮拜活動都以電視直播的方式向全世界186個國家播放,在全球有很大影響力。為了不緊張,我一上場就著意調節了一下氣氛。我說:「作為中國的一個部長,這是我第一次用英語給這麼多美國朋友作演講,為此,我在飛機上抓緊每一分鍾練習英文。希望你們從這個『中國日』開始也學習中文,或許有一天到北京訪問時,你們也能用中文給我們作演講。」大家一聽全都樂了,氣氛相對輕松了許多,我也就放松了。

記者:大家那時候肯定都很關心您會怎麼評價布什缸瓦市教堂之行,您是怎麼說的?

葉:我沒有正面回應,只說:「此刻,布什總統剛訪問過北京的一座小教堂。我比他幸運,因為我有機會訪問美國的一座大教堂。」底下一片笑聲,我接著擺出事實:「今天的中國,眾多的基督教信徒,與信仰其他宗教——佛教、道教、天主教、伊斯蘭教的信徒一起,在法律的保護下享受著充分的宗教信仰自由。二十多年來,中國基督教協會已印刷了4000萬冊聖經,明年春天,就在這里,在這座水晶大教堂,將舉辦『中國教會聖經事工展』。」 針對美國一些反華勢力反復鼓噪中國「宗教迫害」,叫囂「遏制中國」,我在演講中借剛剛公布的2008北京奧運口號「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講道:「同一個世界——不同文明互相尊重,多元文化和諧共存的和平的世界,同一個夢想——以對話求理解、以共識求團結、以包容求和諧的美好的夢想。」

記者:我在網上看到了,您講到這里時,全場報以熱烈的掌聲。

葉:我想這里面就有很大一部分語言的功勞。你想,現場幾千名美國基督教徒聽到一位來自中國政府的官員,用他們聽得懂的語言發表演講,與他們直接溝通和交流,效果肯定比翻譯或同聲傳譯要好很多,因為我們的笑聲是同步的,我們的眼神是能看懂的。這樣一來,他們對我講話中所發出的積極信息肯定更容易產生共鳴。

記者:笑聲同步,眼神共通,這很重要。我看到您在亞特蘭大致辭時,美國前總統卡特的表情就很豐富,他的情緒一直在隨著您的演講而變化。

葉:是啊,那天的氣氛也很好。卡特先生是個虔誠的基督徒,也是位十分可敬的老人,我非常敬重他。那天,他首先致辭,他很友好,但對宗教問題有自己的看法。他在致辭中有這樣的話:我知道中國的教會要向政府登記,我個人不同意要求一些人或團體因為敬拜上帝的信仰問題去登記。這個問題對中國政府和中國教會都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對于這些話,我是應該有所回應的。在我講話的時候,我說:「亞特蘭大,對于中國是一個有歷史意義的地方。27年前帶領中美建交的兩位老人,鄧小平和卡特,其中一位現在還站在我們中間。」卡特會心地沖我點頭微笑;當我說到「我們應該尊重事實,摒棄偏見」時,卡特的眼睛瞪得溜圓的;當我說到「今天,和卡特先生一起站在這里的我們,是否也有一個夢」時,他立馬坐直了,可能是擔心我會說什麼激烈的話,而當聽到我說「願聖經展成為中美建設性合作關系的一個新見證」時,他的笑容一下子就綻開了,真是個可敬又可愛的老頭啊!記者:我們看到,那天大家的情緒很熱烈。後來聽說,一些基督教網站全文轉載了您的講話,一些過去對我成見頗深的媒體也紛紛找上門來要求采訪。 葉:確實是這樣。所以我們總說,溝通很重要,缺少溝通就容易產生偏見,而偏見比無知更遠離真理,偏見比萬水千山更能阻擋我們之間的溝通和交流。要想更好地溝通,語言很重要。說起來,我們學習外語的目的其實是很實用也很功利的。

記者:學習語言的重要性大家都知道,只是學起來實在太難了,尤其對你們這些重任在身、工作繁忙且富有春秋的人來說,就更難了。您感覺呢?

葉:不是嘛。我舉個例子給你們聽:當時在北外上課,老師為了給我們這些講地方普通話的人糾正發音,想盡了辦法。我的口音是很重的,有一次,老師讓我念She這個單詞,我怎麼也念不準,老師為了集中我的注意力,就豎著無名指不停地說「She She She」,由于盯手指頭時間久了,她的眼珠子都對到一起去了,我也盯著她的指頭不停地「敘 敘 敘」,也許是因為用勁太大,我的眼珠子也對一塊了,而老師的發音也變成「敘 敘 敘」了。後來這在我們全班都成了笑談。

離開學校後,我也堅持繼續學。像我們這樣的年紀,身體也得加強鍛鍊啊,于是我就想,能不能一邊鍛鍊一邊背單詞?我還真試過,我在游泳池里邊游邊背,一上來就全忘了;我在跑步機上邊跑邊背,一下跑步機,單詞也都跑了。難啊!

記者:您有沒有這樣想過:我工作這麼忙,年紀也不小了,何必這麼自找苦吃?算了,不學了,反正有翻譯啊。

葉:這就涉及我們為什麼要學外語的根本了。我前面說我們學外語有一定功利性,但又不全是這樣。我經常會想這個問題:嵐清同志為什麼會倡導讓我們這些年近花甲的人學英語?他為什麼又會提出讓僧人學外語?這可不是一念之間的事啊。

很多人都知道,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新中國的締造者之一 ——毛澤東學英語就堅持了很多年。毛澤東在延安時期自學過英語。但是由于當時嚴酷的戰爭環境,他的學習受到很大限制。1954年,毛澤東年過花甲,他重新開始學習英語。以他當時的年齡,記憶力衰退無疑是一個極大的障礙,而濃重的湖南鄉音又常影響發音的純正。但他像個謙遜的小學生,讓他的秘書林克充任他的老師,外文教科書則更是須臾不離左右。

1976年1月1日,戴維?艾森豪威爾夫婦拜見毛澤東時,毛澤東竟然用美國口音朗讀他們帶來的尼克松總統的信。試問,毛主席他老人家身為一國領袖,什麼樣的翻譯找不著?他為什麼要堅持學外語? 再說遠一點。乾隆,封建帝王。乾隆三十年,六世班禪決定東行覲見皇帝。乾隆準奏班禪前來覲見後,用了近一年時間學藏語、習藏禮!當然,乾隆很重視西藏,重視與班禪的會面,他說過「以佛教安蒙藏」,但我想他花一年時間學藏語,絕不會僅僅只為「安蒙藏」,更深的應該是他身為君王對國家對民族的一種責任,還有一種政治家的心胸與氣度。

古代帝王將相尚能如此,作為國家宗教局局長,面對國外那麼多對宗教的誤解,面對那些積存已久的偏見,面對那些急需解答的疑惑,我怎敢趨樂避苦自求平安?我又有什麼理由不繼續學習? 記者:我很欣賞王濛的一句話。他說,多學一種語言,不僅是多打開一扇窗子,多一種獲取知識的橋梁,而且是多一個世界,多一個頭腦,多一重生命。

葉:有道理。所以我認為,嵐清同志讓我們學英語,讓和尚學英語,是希望我們能與世界更好地交流,更好地弘揚中華悠久的文明傳統,更有力地消除外部世界對中國的偏見與誤解,樹立當今中國和中國政府的開明、開放形象;他是在倡導一種精神,一種如鑑真般雖知其苦、不懼其苦,目盲不輟、癡心不改、舍身為法的精神。現在,我深信,這種精神必會薪火相傳,如魯迅先生所說「埋頭苦干、為民請命、舍身求法」的中國脊梁會越來越多。在我們的時代,在我們中間,也會湧現出不僅能做一、兩件好事,而且具有終身奉獻精神的人;湧現出孜孜以求、鍥而不舍,為祖國統一大業,為民族偉大復興建功立業的人;湧現出殫精竭慮、鞠躬盡瘁為人類和平安寧而演奏出超越時空樂章的人。當他們離塵而去,就像今天我們紀念鑑真一樣,後人在他們的陵墓前,也會滿懷無盡的思念,流下崇高的眼淚。

采訪結束了,為求「局長學英語獨門秘方」而去的我們,滿載「中國脊梁的精神」而歸。當這份意外收獲沉甸甸地擺在面前時,我們無法做到無思無想無動于衷。

是作上文,以為記。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