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烈漢釋妙普

快活烈漢釋妙普 慎獨

　　據《五燈會元》卷十八記載：高僧釋妙普，號性空，漢州(今四川廣漢縣)人，姓氏不詳。在其很小的時候，就投身於當時赫赫有名的黃龍死心禪師法座之下，密受心印。其品格高清遠致、出塵拔俗。由於他特別仰慕唐代高僧船子德誠禪師的遺風（船子和尚為青原行思下藥山惟儼法脈，悟道後即泊舟於華亭，傳法於道吾之後，即覆舟入水而逝），因此證道之後，便於秀水之畔，青龍城外結茅為庵，誦經唸佛，每日還以吹弄鐵笛自娛自樂，人稱妙普庵主。

　　妙普禪師喜歡吟詩作對，時有膾炙人口的詩偈傳世，譬如：《山居》偈雲：“心法雙忘猶隔妄，色塵不二尚餘塵。百鳥不來春又過，不知誰是住庵人？”《警眾》偈雲：“學道猶如守禁城，晝防六賊夜惺惺。中軍主將能行令，不動干戈致太平。”又云：“不耕而食不蠶衣，物外清閒適聖時。未透祖師關捩子，也須存意著便宜。”又云：“十二時中莫住工，窮來窮去到無窮。直須洞徹無窮底，踏倒須彌第一峰。”

　　宋高宗趙構建炎初年(1127)，賊寇徐明等人趁當時天下大亂，四海紛爭，國家不平之機，發動叛亂，途經烏鎮一帶，沿路搶掠、屠殺百姓，手段之毒辣，屠戮之人眾，令人談“徐”而色變，紛紛逃亡。妙普禪師聽說之後，不禁大加喟嘆：生靈塗炭，我身為佛門中人，應當捨身救助。於是他獨自策杖前往賊營。

　　賊兵見到禪師安穩自若的樣子疑慮他是奸細想耍什麼花招，於是就詢問他是何人，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妙普禪師答道：“我是一個僧人，由青龍庵來，往密印寺去。”

　　賊兵見他無所畏懼很是惱火，就要殺了他。

　　妙普禪師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求能以一腔正氣，救民眾於水火之中。他說：“大丈夫要頭便砍去，你們何必如此暴怒，我是必然一死，不過，在死之前，我希望你們能給我一碗飯吃，好給我送終。

　　賊兵見他是個出家人，便想在他死前戲弄他一下，便給他準備好了一碗肉食送了過來。妙普禪師一見，沒有猶豫便按照寺院日常的禮儀把它供奉給了佛祖；然後迴轉身來，問賊兵道：“我就要死了，誰給我寫一篇祭文，也好昭示我的德行功業，讓天下人知曉？”

　　賊兵們紛紛大笑，認為和尚過於愚蠢不化，死之將至，寫不寫祭文又有什麼用？妙普禪師就向他們要來紙筆，自己略加思索，便揮毫大書起來。

　　祭文內容如下：“嗚呼!惟靈勞我以生，則大塊之過；役我以壽，則陰陽之失；乏我以貧，則五行不正；困我以命，則時日不吉。籲哉！至哉！賴有出塵之道，悟我之性；與其妙心，則其妙心。孰與為鄰？上同諸佛之真化，下合凡夫之無明。纖塵不動，本自圓成。妙矣哉！日月未足以為明，乾坤未足以為大，磊磊落落，無掛無礙。六十餘年，和光混俗；四十二臘，逍遙自在；逢人則喜，見佛不拜。笑矣乎？笑矣乎！可惜少年郎，風流太光彩，坦然歸去付春風，體似虛空終不壞。”

　　寫完了祭文之後，妙普禪師又朗聲頌讀了一遍，然後把毛筆一扔，端起剛才供奉在佛祖面前的那一碗肉，用筷子一夾就大口大口地吃起來了。

　　賊兵們一見，都哈哈大笑起來。

　　妙普禪師吃完肉，對著那群賊兵們說首：“劫數既遭離亂，我是快活烈漢；如今正好乘時，便請一刀兩段。”然後大呼：“斬！斬！”

　　賊兵們非常驚異，被他如此豪爽、視死如歸的態度鎮攝住了，紛紛向他稽首謝罪，然後護送著他離開了兵營。

　　在此之後，賊兵沒有再騷擾百姓，那些逃亡的人也紛紛返回家園，過上了安定的生活，而這全是妙普禪師的功勞啊！

　　從此禪師聲名遠播，道俗仰慕求教者不絕於途，而禪師依然不改行雲流水的擺渡生活。

　　紹興年間，冬天，妙普禪師預知大限時日將至，於是自己製作了一隻大木盆，又在上面鑿了一個大孔洞，塞以木栓。然後他特地修書一封，寄給雪竇歲持禪師，告訴他說：“我將要水葬自己。”可是，到了約定的時間，歲持來到後，發現妙普還活得好好的，於是就作了一首偈語調侃他說：“咄哉老性空，剛要餵魚鱉；胡不索性去，只管向人說。”妙普笑著說：“我請您來就是要你來做個證明的。”於是遍告僧俗，四處散佈消息，他就要水葬了。

　　那天，大家齊聚青龍庵前的河岸兩邊。妙普禪師開示法要說偈雲：“坐脫立亡不若水葬，一省柴燒二免開壙，撒手便行不妨快暢，是誰知音船子和尚，高風難繼百千年，一曲漁歌少人唱。”

　　說完就趺坐在早已放置於河中的大木盆之內，然後口吹他那心愛的鐵笛，順流而下。河岸兩邊的弟子追隨不捨直到東海之濱。妙普拔下木盆孔洞的木塞，待裡面進了一些水之後又塞緊木塞，這樣船在水裡盤旋卻滴水不進。妙普禪師一邊吹著鐵笛，一邊吟唱道：“船子當年返故鄉，沒蹤跡處妙難量；真風遍寄知音者；鐵笛橫吹作散場”。

　　眾人目送禪師順水漸去漸遠，那鐵笛嗚咽迴響於蒼茫的水天世界。遠遠地，人們卻又驀然地看到禪師的鐵笛擲入虛空，而他的人也同時進入到了虛空，不見蹤影。大家紛紛傷心地痛哭起來，然後又開始紛紛尋找禪師的畫像作為紀念，或掛在廳堂之中頂禮膜拜。

　　但是，三天之後，卻又有人在青龍庵河邊的沙灘上，發現妙普禪師盤膝端坐，容顏潤澤，紅光滿面，跟他生時毫無二致。於是便將他接回庵中，供奉了五天才火化，舍利大於豆者不計其數。火化時，有兩隻仙鶴盤旋空中，火盡才離開。是年，妙普七十七歲。他的好友歲持禪師以偈悼念雲：“僧不僧俗不俗，曾得死心親付囑，平生知命只逍遙，行道苦無清淨福，東西南北放痴憨，七十七年捏怪足，漆桶裡著到，波里濤洗浴，箇中誰會無生曲，隨流去又流歸，莫是庵前戀筇竹，阿呵呵老大哥。快活誰人奈汝何。”

　　後來，人們就在青龍庵給他建築了一座塔，以紀念這位氣宇宏邁、不畏賊兵、超越生死的禪師。他的灑脫自如，無掛無礙亦是禪者性情的寫照。而他所開創的青龍庵，也香火不斷，日益興隆、光大起來。